夜半子时。
    杂役房里鼾声一片。
    连同陈渊在內,七人全都挤在那张大通铺炕上入睡。
    人多屋子小,导致空气不流通。
    加上浓密的汗味和脚臭味混在一起,充斥著整个屋子,味道够呛。
    可陈渊早已习惯了。
    或者说这里的每个杂役都习以为常。
    此时其他人已经入睡,唯有他还在闭眼思索。
    白日里奖励的那股精气已经完全被身体吸收乾净,他身上也因此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除了力气变大,精神抖擞之外,最明显的就是肩膀上的磨痕开始结痂,脚底水泡也乾瘪发痒。
    而且他觉得身体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子时已至。
    【每日结算】
    【今日功业结算完毕。】
    【评级:下中。】
    【心境判词:十年挑水,今日始见其重。非力有未尽,乃心有不察。力到深处,方知从前都是虚度。】
    【奖励:精气一缕,色如琥珀,性温。】
    【是否领取?】
    还是下中。
    陈渊没有丝毫犹豫,心中默念领取,熟悉的温热再次从丹田涌出。
    他压著呼吸,身子不动,细细感受著那股热流在体內游走。
    只觉得酸、麻、胀,然后是说不出的舒坦。
    静等片刻,等这股热流彻底消散,体內再无异样,他在黑暗中缓缓睁眼,思索著今日的所作所为。
    结合已知的结算规则,陈渊有了新的结论。
    这两天他同样都是挑水,故而那只白玉碟子给出的评级和奖励也是一样的。
    看来他要么换个活干,要么继续挑水,但得更用心,评级才可能往上走。
    奈何下个月他就要被清走,没有时间给他慢慢摸索。
    他得想个法子,快点提高评级。
    这时,耳边的呼嚕声骤然放大,似是提醒他时辰不早了。
    他当即收回思绪,伸手把王老实那条压在自己腿上的大腿轻轻挪开,隨后翻身面朝墙,闭眼入睡。
    不过闭上眼后,他依然感觉精力充沛,状態前所未有的好。
    精气的作用比想像中的好。
    最重要的是,这种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强的滋味,確实美妙。
    翌日。
    卯时三刻,天刚擦亮。
    院门被一脚踹开。
    “都给我起来!”
    张有財的破锣嗓子准时响起,惊得屋子里鸡飞狗跳。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长得肥头大耳,一袭灰布道袍紧紧绷在身上,显得颇为滑稽。
    观里有传闻,说他当年也是白云观弟子,根骨七品,练了十几年没练出內劲,最后托关係谋了这执事差事,还將一肚子火全撒在杂役身上,动輒大骂。
    此刻他一入室內,便冷著个脸,接著他习惯性的伸手捂住口鼻,满脸嫌弃。
    隨后他目光一扫,瞧见竟还有赖床的,顿时將手中竹条抽过去,啪一下打在王老实屁股上。
    王老实嗷地一声从铺上弹起来,大脑袋更是撞在墙顶上,一脸委屈的样子。
    “哈哈!”
    周围几个正穿衣的杂役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还不抓紧时间。”
    张有財冷眼扫去,顿时鸦雀无声。
    此时,陈渊早已穿好衣裳,正坐在炕沿上扎绑腿。
    他几乎每天都头一个起,十年杂役,定点起床早已成了骨子里的习惯。
    “陈渊。”
    见其余人都穿戴整齐,张有財这才看向他,手中竹条落在他肩上点了点。
    “今儿你下山挑水,顺道把后山静室的柴也送去。”
    陈渊默默点头。
    后山静室住的是刘长老,方大壮的师父,观里仅有的三位內罡高手之一。
    这差事以前是普通弟子才轮得上的体面活,后来不知怎么就落到杂役头上了。
    不过这显然不是个好差事。
    从王老实眼神里投来的担忧和张有財脸上的戏謔就可以看出。
    陈渊还记得,张有財曾用此事调侃过他们。
    他说反正在刘长老眼里,他们这些杂役跟柴火差不多,都是东西。
    陈渊应下后,便俯身弯腰去拿靠墙的扁担。
    “等等。”
    张有財却是似有所觉,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小子今儿气色不赖啊。”
    “老规矩,挑满。少一桶,晚上都甭想吃饭。”
    陈渊一声不吭地拿起扁担出了院门。
    张有財嘴角撇了撇,没再多说,转身去踹下一个院门了。
    等陈渊出了院门,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晨雾。
    通往山下的石阶上凝著露水,他一脚踩上去滑溜溜的。
    陈渊走得不紧不慢,沿著熟悉的台阶开始下山。
    下山这条路他走了这么多年,闭著眼都知道哪块石阶鬆了,哪个弯拐过去能看见山下青溪。
    可今儿不知怎么了,他察觉到山道两旁的松树掛满露珠,晨光一照,在他的视线中变得亮闪闪的。
    他脚步一顿。
    只觉得今儿个看东西似乎比往常更清楚了。
    是不是精气滋润的缘故?
    多想无益。
    他开始沿著山道继续走,拐过最后一个弯儿来到了溪边,隨后放下扁担,开始弯腰舀水。
    头一桶提上来时,他愣了一下,似乎比昨儿轻了不少。
    然而桶里水位和往常一样,他当即意识到,是自己力气变大了。
    他乾脆把两桶都灌满水。
    隨后挑著扁担上肩,待到站稳后便转身开始上山。
    上山途中,
    他开始把心思放在身上,琢磨起来。
    肩膀哪里受力,腰背怎么使劲身子才稳,步子怎么迈水才不晃。
    挑了几年的水,以往都是闷头干,有力气就使力气,没力气就硬撑。
    这是他头一回,认真琢磨里面的门道。
    等到第二趟上山,他把扁担在肩上往后挪了一寸,顿感舒坦不少。
    第三趟时,他开始数步子,从溪边到道观,两千三百八十六步。
    第四趟,两千三百七十四步。
    比前一趟少了十二步。
    路程没变,是他走得更稳了。
    第五趟,他把呼吸跟步子配上套,三步一吸,三步一呼,上坡改成两步一吸。
    第六趟挑完,日头已经升到半山腰。
    陈渊放下扁担,坐在缸沿上歇气,后背全是汗,他却不觉得累,身体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
    此时,王老实肩扛扁担,慢悠悠地从山道上来,一看见他,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你吃仙丹了?这就第六趟了?”
    陈渊嗯了一声,主动上前接过他的扁担帮他卸了一把力。
    王老实一屁股坐地上,喘著粗气,满脸疲惫。
    “老陈,你说咱们究竟图啥?”
    “人家方大壮这会儿正跟著刘长老练內劲,咱们就只能在这儿挑水。”
    “当初一起进的观,唉!”
    他抹了把汗,越说越丧气,一气之下將手上的水瓢摔在地上。
    “还有张有財那狗东西,就喜欢欺负我。”
    “清就清吧,我才不怕呢,大不了回老家种地。”
    陈渊弯腰把他摔在地上的水瓢捡起来,在衣襟上蹭掉泥灰,放回缸沿上。
    “你想走?”他轻声问。
    王老实一愣。
    陈渊没多说,拍了拍他肩膀,挑起空桶又往山下走了。
    王老实望著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个跟自己一块儿干了十年的傢伙,今儿不太一样,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等陈渊把最后一挑水倒进缸里后,他又捆了一担柴往后山走。
    后山静室在半山腰,要绕过一片松林才到。
    七拐八拐到了地方后,陈渊抬眸看去。
    刘长老的静室是个独门小院,青砖灰瓦,院里最显眼的是一棵老槐树,遮了將近半个院子。
    此时院门关著,只留一道缝。
    他想起给刘长老送柴的规矩。
    柴搁院门口石墩边,敲三下门,直接走。
    他当即放下柴捆,敲了三下门,转身就走。
    没等他走出七八步,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站住。”
    陈渊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刘长老正站在门口。
    他身穿月白道袍,清瘦如竹,花白头髮用木簪別著。
    正背著双手,上下打量陈渊。
    陈渊低下头:“刘长老。”
    刘长老没应声,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走上前,伸手在陈渊肩膀上按了一下。
    那只手乾瘦如老树根,五指搭上来时,陈渊却只觉得肩头一沉,他下意识绷紧肩背,膝盖微屈。
    这是他常年挑水养成的习惯。
    刘长老收回手。
    “你根骨很差。”
    他说话的语气平平,不掺杂任何情绪。
    陈渊没吭声。
    “但你身上的血气,比上个月送柴那个杂役浓了一倍不止。”
    刘长老眯起眼。
    “干了什么?”
    陈渊心里一跳,说:
    “挑水。”
    闻言,刘长老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古怪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让人听不出好坏。
    “挑~水。”
    他把这两个字拉长念了一遍,旋即转身往回走。
    待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一停。
    “明儿还是你来送柴。”
    刘长老扔下一句话便拎起柴捆走进院中,然后反手將院门关上了。
    留下陈渊在原地站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动身从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他在思考刘长老话里的意思。
    首先,人家没有恶意。
    其次以人家的身份修为,真要对自己起疑心,直接扣下盘问便是,犯不著说那样的话。
    那句话更像是给个机会。
    或者说,给个考验。
    傍晚,杂役房院子里。
    几个杂役靠在墙边吃晚饭。
    今晚的粗粮饼子一如既往,硬邦邦的,还有齁嗓子的咸菜。
    不过却没人抱怨,个个都吃得乾乾净净。
    身为一名杂役,若是不吃饱就没力气干活,干不完活就得挨张有財的竹条。
    陈渊独自坐在角落里,他一边嚼饼一边感受自己的身体。
    今日吸收的那股精气让他越发精力充沛。
    挑了一天水,又送了趟柴,搁往常这会儿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现在就是有点乏,歇歇就好。
    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张有財从外头经过,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在陈渊身上停了一瞬。
    他没说什么,就这么离开了。
    陈渊面无表情,把手里的饼塞进嘴里,慢慢嚼著。
    “老陈。”
    待张有財走远,王老实起身凑过来,压低嗓子问道:
    “我看见了。”
    “你挑水时每趟上来,桶里的水几乎都不带晃的。”
    “我挑水晃一路洒一路,到缸边就剩大半桶。你这咋弄的?教教我。”
    陈渊想了想,说:
    “重点不在肩膀,在腰上。”
    “腰松下来,別绷著。”
    “腰一绷,上半身就是一块死木头,扁担怎么晃你就怎么晃。”
    “腰鬆了,扁担晃它的,你走你的。”
    “还有膝盖也得跟著松。”
    “膝盖是腰和脚中间的棉花,得让它软著。”
    王老实认真听著,等陈渊讲完,他起身试著走了几步,忽然瞪大了眼:
    “好像……真没那么晃了。”
    “你从哪儿学的?”
    “自己琢磨的。”
    王老实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而是拎著扁担继续尝试。
    陈渊看著他笨拙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隨后起身挑起空桶,往后山走去。
    没走出几步,陈渊回头说了句:
    “別跟旁人说是我教的。”
    王老实头也没抬,轻轻嗯了一声。
    夜深。
    杂役房里鼾声又起。
    陈渊躺在最靠墙的位置,盯著黑漆漆的房梁,静等子时。
    今儿的评级,会不会不一样?
    他有些期待。
    还有一件事也让他期待。
    刘长老说了,明儿还让他送柴。
    那不是客套话。
    白云观里,从长老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规矩。
    这是个机会。
    而机会这东西,他等了十年。
    也不在乎多等一天。
    不过。
    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距离下个月清人,又少了一天。
    明天挑水,还得换个方式。
    【子时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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