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东大学出来,杨凡的脑子还是有些浑噩。
    他在路边的大树旁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尼古丁的辛辣从嗓子眼一直窜到肺里,才把脑子里那团乱麻压下去几分。
    祁同伟自己申请去刑警队的背后,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是啊,你凭什么自己申请就能去呢?
    他想起王敏华拍桌子的那句话——“那我明天去岩台市申请去做臥底,是不是也下周就被派出去了?”
    这话是气话,但气话里藏著真问题,臥底任务是公安机关內部高度保密的行动,人选要经过层层筛选——心理素质、体能、应变能力、忠诚度——缺一不可。
    一个在山沟司法所窝了两年、连副科都没落实的司法助理,凭什么说去就去了?
    这背后到底隱藏著谁的算计?
    杨凡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还是陈岩石。
    那个口口声声说著“年轻人要靠自己努力”的老检察长,他把女儿陈阳调去了北京,把儿子安排进了卫戍区,却对著祁同伟说你要靠自己,堂堂正正调去北京。
    然后呢?祁同伟在岩台山待了三年,副科到现在没落实,过年连家都不敢回。
    现在又莫名其妙地知道了刑警队要招臥底的消息,主动申请,连培训都不给就扔进去了。
    他想起去年在岩台山,他告诉祁同伟陈岩石骂陈阳的那些话——“不知进取,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祁同伟当时脸都白了,却还在说“陈叔是那种老革命,他最厌恶跑关係”。
    那个人到死都不肯承认,拦在他和陈阳之间的,从来不是什么梁璐,是陈岩石。
    是啊,在陈岩石这个差点落实副部退休的高级干部眼中,祁同伟可不是那个骑著鬼火要带他女儿奔向地狱的黄毛吗?
    可陈岩石会做到这一步吗?
    杨凡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陈岩石那个人,原剧来看,古板又固执,还有自己想法,可是他真的会主动去害一个人吗?
    他那个人不是还因为救人而最终牺牲了吗?
    可是,除了陈岩石,还能有谁?
    梁群峰?杨凡摇了摇头。
    梁群峰那个人,他是见过一面的。
    在省府大礼堂的领奖台上,梁群峰坐在主席台上,端著茶杯,笑容和煦。
    那个人能爬到副部级,能把汉东政法大权攥在手里,靠的不是阴谋诡计,是布局。
    他要压祁同伟,根本不需要用臥底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仅仅几句话把祁同伟压在岩台山司法所退休都不是问题。
    梁璐?更不可能。
    梁璐是任性,是不讲理,但她不蠢,她是汉东大学的老师,她知道臥底意味著什么!
    她想要的是祁同伟低头,再恶劣一点,哪怕真想毁了祁同伟,也不敢用这样的手段。
    汉东大学不是泥捏的,她还是汉东大学的老师呢,能不了解当她放开了底线对付別人,別人也就可以放开底线对付她了?
    杨凡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又点了一根烟。蓝色的烟雾在他脸前散开,被风一卷,没了。
    没有人点祁同伟,他会想到去臥底吗?
    这是杨凡最想不通的地方,祁同伟在岩台山待了两年,虽然憋屈,虽然看不到希望,但至少是安全的。
    他每天乾的活是调解宅基地纠纷,是帮老婆婆分核桃树,是修小学漏雨的房顶——这些活,和缉毒臥底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个连真枪都没摸过几次的司法助理,怎么会突然想到去申请当缉毒臥底?
    而且是去毒贩团队的臥底。
    这种对於毒贩团队的臥底消息,不应该是保密的吗?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司法所助理会知道这么一个消息?
    杨凡把菸头掐灭,菸灰落在皮鞋上,他没掸。
    答案只有一个——有人故意把消息递到了祁同伟耳朵里。
    臥底任务是保密的不假,但保密的东西要泄露,有一百种方法。
    可以在食堂里“不经意”地提一嘴,可以在走廊里“小声”地討论两句,可以让某个“热心”的同事拍著祁同伟的肩膀说:“同伟啊,你不是一直想立功吗?刑警队那边好像在招人,虽然危险,但要是成了,可就一步登天了。”
    然后呢?祁同伟会怎么做?
    杨凡不用想都知道,那个攥著帐本在河边掉眼泪的人,那个两年不敢回家过年的人,那个觉得自己欠了全村人情债永远还不清的人——他听到这个消息,会犹豫吗?
    他只会觉得,这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
    拼一把,成了,光宗耀祖!败了,大不了死在毒贩窝里,也算了解这压抑至极的一生了。
    就他那个单纯的大脑,他甚至不会去想——这个消息为什么会传到他耳朵里。
    杨凡把后脑勺靠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上眼。
    烧脑啊。
    原剧还是级別太高了,讲的只是上面的事。
    祁同伟在孤鹰岭上身中三枪破获毒贩团队,成了英雄,调回京州,进了省公安厅,一路爬到厅长。
    观眾看到的是一个穷小子逆袭的传奇,是一个胜天半子的悲壮故事。
    可是在那之前呢?在孤鹰岭的枪声响起之前,在那个司法助理被扔进毒贩窝之前,有多少人推了他一把?有多少人看著他往悬崖边走,不但不拉,还给他指了指方向?
    在原剧出场的那些人眼里,厅级以下只是一个名字罢了,就如同此刻的祁同伟,只是一个名字罢了。
    一个可以被隨手写进臥底名单的名字。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人替他说话的名字。
    写进去就写进去了,出了事就出了事,大不了事后追查下来,最多算是瀆职——谁会有证据呢?
    这上面的那一句话,是口头说的,还是电话里提的,还是某个会议记录里夹著的一行字?你查得到吗?
    杨凡睁开眼,看著头顶的梧桐叶子在风里簌簌地抖。
    只怕后来已经身居高位的祁同伟也明白了这背后的道理。
    所以他才会对某些人不管不顾,甚至是冷漠以待。
    他知道了——当年那些推他进火坑的人,那些看著他往悬崖边走却不拉一把的人,那些把他的名字隨手写进臥底名单然后端著茶杯等结果的人——他们没有证据留在手上。
    他动不了他们,但他可以冷漠。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当年那些人踩在脚下。
    高育良后期为什么对祁同伟的胡闹一再容忍,甚至是有些不符合他性格的一路提拔祁同伟?
    杨凡以前看剧的时候想不通,高育良那个人,谨慎了一辈子,连站队都要先算清楚利弊得失,怎么到了祁同伟这里,就变成了无底线的纵容?
    祁同伟捞钱,他兜底;祁同伟搞小山头,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祁同伟在公安厅里排除异己,他不但不拦著,还给铺路。
    这不像是高育良能干出来的事。
    哪怕他俩是连襟!
    也许正是因为,这是他当年在汉东大学政法系手把手带出来的学生,他没照顾好。
    他高育良是系主任,是梁群峰的接班人,是汉大帮的旗帜——可他连自己的学生都护不住,那份愧疚,压了他多少年?
    所以他才对祁同伟的胡闹一再容忍。
    所以他才明知道祁同伟在捞钱、在搞小山头、在犯错误,却还是一路提拔他,那不是赏识,是补偿。是一个当老师的,对自己没护住的学生,做的一场长达十几年的弥补。
    而一个活著的一级战斗英雄,不管军方还是警方,能有多少呢?
    杨凡把手里早就熄灭的菸头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一级战斗英雄,那是拿命换来的。不说万里挑一,也是千里挑一。
    祁同伟活著从毒贩窝里爬出来,身中三枪,捡回一条命,这份功劳谁都抹不掉。
    高育良要提拔他,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这份功劳不是別人给的,是祁同伟自己拿命挣来的。
    这是他日后能在汉东政坛横衝直撞的资本,也是他最后在孤鹰岭上吞枪自尽时,唯一还攥在手里的东西。
    杨凡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后背蹭上的树皮屑。
    他想起去年在岩台山,走的时候跟祁同伟说过,让他把山里的山珍不行就往青坪运,好歹给村民多挣几个。
    但祁同伟拒绝了,说是山路太难走,最险的一段拖拉机都上不去,而且他们村的山上物產並不丰富,所以此事也就作罢。
    但是他不知道,他自己走的路,比那条山路更难走!
    杨凡嘆了口气。如果还是这样下去,只怕祁同伟的膝盖,还是得被他们村里的人情债给压弯啊。那些卖鸡卖粮卖过冬棉被凑出来的学费,那些站在村口送他、盼他光宗耀祖的目光——祁同伟一辈子都还不清,也一辈子都放不下。
    他太想成功了,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把那些人情债一笔还清。
    所以当那个“机会”摆在面前的时候,他连想都没想,就一头扎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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