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是真有点担心。祁同伟家境不好,在省里没有根基,去京城说白了就是为了陈阳!
    这点事在高层早就不是秘密了。
    一个穷小子,拼了命立了一等功,满心以为自己终於够得著那扇通往京城、通往爱情的门了,结果门开了不到一半,被人从里面砰地一声关上了。
    这门还不如不开呢!
    这种打击搁谁身上谁受得了?他越平静,越让人不放心。
    祁同伟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也很坚决。
    “谢谢周主任的关心。”他又敬了一个礼,然后放下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我只想静静。”
    周文斌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快走两步追上去,塞到祁同伟手里:“这是我的电话,有事,隨时打给我。”
    祁同伟低头看了一眼名片,说了声谢谢,把它揣进上衣兜里。
    然后他伸手去拉门把手,他的手握在门把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门那边的人。
    拉开一条缝,身子侧过来,一点一点地从门缝里挤出去,然后把门无声无息地合上。
    走廊里还是人来人往,电话铃还是叮铃铃地响。
    他把脚步声放的很低,儘量贴著走廊的墙边走,將自己的身影儘量隱藏在黑暗之中。
    他现在只想著最好世界上所有人都不认识我,那样就没人关心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周文斌一直站在窗前,他从三楼的窗户望下去,看著祁同伟的身影从大楼的正门走出来。
    走在树荫下,楼影里……
    周文斌望著那片空荡荡的广场,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这孩子的调动,一波三折,最后折在了最不可控的地方。
    你说命运由谁定?好像完全由不得自己——你拼了命,立了功,流程走到了最后一步,结果被一个连面都没露的人轻飘飘一句话就定了生死。
    命运不由人啊!
    可是?命运由人似乎也没错啊!
    说到底,命运这个东西,只是对没有权力的人来说才叫命运。
    对有的人来说,那叫安排。
    祁同伟回到旅馆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从省厅广场到旅馆这条路,他早上还走过——迎著朝阳,步履轻快,见了谁都笑呵呵地点头。
    现在往回走的这段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路边有什么店,遇见了什么人,过了几个红绿灯,全都不记得。
    他甚至怀疑自己从周文斌的办公室里一抬脚,就到了旅馆的房门前。
    房间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窗帘拉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著那杯出门前倒的白开水,早凉透了。
    他在床边坐下,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然后他慢慢地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张火车票。
    汉东到京城,硬座,票价四十七块五。
    这张票被他这两天掏出来看了无数遍,边角已经卷了,摺痕处起了一层细细的毛边。
    他盯著票面上那个“京城”两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慢慢地把票攥成了一个纸团。
    丟人!这两个字忽然从脑子里蹦出来。
    之前他拼命想调去京城,省厅里的人怎么看他,市队里的人怎么议论,他都清楚。
    去成了,那些议论就是勋章;去不成,那些议论就变成嘲笑。
    但是现在,丟人不丟人,丟脸到什么程度,岩台市刑警队的兄弟们以后会怎么说他,省厅的人会在背后怎么讲他——这些,他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因为比这些更重的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陈阳!
    这个被他想了无数次的名字,现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烫著他的心。
    他最近无数次和陈阳的通话,无数次两人在电话中的算著倒计时,有时候两人跟有病似的,还计算著分秒,陈阳是怎么开心的笑的?
    他记不清了,也不敢细想。
    现在呢?拿什么去见她?
    拿那张攥成了纸团的火车票?拿那个已经作废的调令?还是一个已经没资格去京城的祁同伟?
    还有,祁家村的那个祁子龙的身影!
    那些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老人,用粗糙的手摸著他胸前的奖章,说“同伟出息了,要去京城了”。
    他答应过他们,要出人头地,要让他们富贵起来。
    乡亲们忙说不用不用,可他知道,他们把希望都搁在他身上了。
    那些话,现在全变成了巴掌,一下一下扇在自己脸上。
    祁同伟坐在床边,盯著手里那团火车票,嘴角慢慢地扯了一下。
    那个在祁家村意气风发、把自己比作赵子龙的年轻人,现在缩在一间旅馆的房间里,连门都不想出。
    从他离开家门到现在,还不到一天!
    那个在父老乡亲面前侃侃而谈的赵子龙,和此刻蜷缩在床上茫然无措的年轻人,是同一个人吗?
    他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他人生中的两座信念,在今日,在此时此刻,轰然倒塌!
    陈阳,呵呵,哪里还有和陈阳相会的机会了!
    至於祁子龙,经歷了这档子事,以后谁会让他当主要领导,当不了主要领导,天花板就在那里摆著,所以祁子龙,也梦碎了!
    “呵呵!”
    祁同伟突然笑了起来。
    他想起来师兄杨凡在大学给他说的一句话。
    说是任何时候都不要灰心丧气,因为也许,这就是你的谷底,以后的每一步,都在攀登巔峰!
    这句话祁同伟一直铭记在心,原本以为岩台山是谷底,没想到,那竟然是个半山腰!
    那里的祁同伟,好歹还有梦,还有未来!
    现在,他很確定这就是师兄说的谷底,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祁同伟再次展开那张车票,在京城两个字上摸了很久,然后很坚定的將它撕碎,扔到了垃圾桶里。
    再见了,我的姑娘!
    这三千里的路,是我们永远跨不过去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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