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祁同伟求婚!
    走廊里很安静,但楼下隱约传来的喧譁声比刚才更大了。
    他下了楼,顺著石板路往操场方向走,越靠近,声音跟炸开了似的。
    不是那种零星的起鬨,是几百號人聚在一起才能发出的那种声浪。
    操场上黑压压围了一大片人。
    杨凡加快步子,挤进人群。
    他看见了。
    操场的正中央,用野花摆了一个巨大的心形。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山里头隨处可见的那种——黄的野菊、白的满天星、紫的牵牛,还有叫不上名字的各色杂花。
    一束一束扎在一起,密密麻麻铺了满地,顏色杂乱但摆得很整齐,从边缘到中心一圈一圈,看得出花了大力气。
    心形正中央,跪著一个人。
    藏蓝色警服,肩章上的警衔在午后阳光里泛著银光。
    脊背挺得笔直,仰著头,对著办公楼的方向。
    祁同伟!
    杨凡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看见祁同伟的嘴唇在动,声音沙哑,一遍一遍地喊。
    “梁璐……我爱你……你嫁给我吧……”
    祁同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嘶哑得像砂纸刮铁皮。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破了还在喊。
    “嫁给我吧……嫁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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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凡站在人群里,手指攥紧了。
    他想衝进去。
    他想把祁同伟从地上拽起来,想问他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是一等功臣,你是学生会主席,你跪在这儿让汉大如何是好?
    可他没动。
    因为他看见了祁同伟的眼睛。
    隔著人群,隔著那些花,隔著几十米的距离,他看见了那双眼,狂热!
    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烧乾了所有理智之后的狂热。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看见一汪水,明知道可能是海市蜃楼,还是要扑过去。
    但那狂热的底下,是死灰。
    杨凡见过这种眼神,在岩台山那条河边,祁同伟攥著帐本说“我已经两年没敢回家了”的时候,眼里是这种死灰。
    在孤鹰岭的病床上,他说“我能去京城了”的时候,那死灰被希望盖住了。现在,它又翻上来了,比任何时候都浓。
    这时候的祁同伟,已经不是劝能劝得动的了。
    他已经孤注一掷!他把自己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骨气,全压在了这一跪上。
    杨凡转身,挤出人群。
    步子很快,皮鞋磕在水泥路面上,咔嗒咔嗒响。身后起鬨声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
    他上了楼,推开苏怀山办公室的门。
    两位校长还在喝茶,苏怀山看他脸色不对,把茶杯搁下了。
    “怎么了?”
    杨凡深吸一口气。
    “是祁同伟,他在操场,用野花摆了个心形,跪在中间,跟梁璐求婚。人很多,围了好几层,还在起鬨。”
    “我本来想上去拦他。”杨凡的声音有点干,“但我凑近了看,他的眼神……已经听不进劝了。他把自己全压在这一跪上了。”
    苏怀山把茶杯搁下,站起来。王建民也跟著站起来。两个老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杨凡跟在后面。
    他们站在走廊的窗户前往下看。
    操场上黑压压全是人,那个用野花摆成的心形在阳光下扎眼得很,祁同伟跪在正中间,藏蓝色的警服在一片花花绿绿中像一块石碑。
    里三圈外三圈的人在起鬨,有人举著手机,有人踮著脚尖,还有人往里挤。
    苏怀山的脸色一点一点变青,王建民背著手站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呼吸越来越重。
    杨凡看了看两位老人的脸色,心里一阵发紧。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万一气出个好歹……
    “校长,老师,”他往前迈了一步,“咱们先回办公室吧。外面风大。”
    苏怀山没动。王建民也没动。
    杨凡伸手,轻轻扶了一下王建民的胳膊。王建民这才转过身,步子很慢地往回走,苏怀山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门关上了。
    苏怀山没有坐下,他站在办公桌旁边,一只手撑著桌沿,另一只手攥著茶杯,指节发白。
    “祁同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操场,当著几百人的面,向梁璐求婚了,还是跪著求的!我汉东大学的脸,都丟尽了。”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上的一份文件。
    “他是什么人?他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研究生,是学生会主席,是优秀毕业生。他身上掛著公安部颁发的一等功奖章——那是在毒贩的枪口下拿命换来的。全省政法系统的会,省委书记亲自给他颁的奖。这样的人,跪在操场上,跪在几百號人面前,用这种方式向一个女人求婚?”
    苏怀山的声音拔高了,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他有没有想过,別人会怎么看汉东大学?堂堂全国重点大学,培养出来的优秀学子、一等功臣,在母校的操场上给人下跪求婚——这是什么样的新闻?传出去,人家会笑掉大牙!笑汉东大学教出来的学生没有脊梁骨!”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下去,沉得发涩。
    “我教了大半辈子书,带过多少学生?有当官的,有做学问的,有在企业里干出名堂的。什么样的学生我没见过?可我头一回见著这样的,用自己的膝盖,把母校的脸踩在地上。”
    王建民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靠在椅背上,闭著眼。
    等苏怀山说完了,他才睁开眼。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寒意。
    “汉东大学建校以来,从来没有一个学生,用这种方式向权力表忠心。他跪的不是梁璐,是梁群峰手里的权力。”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但镜腿碰到木头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现在的祁同伟?觉得京城的门关了,汉东的路窄了,他发现自己闯不动了。所以他跪了,跪给梁璐看,跪给梁群峰看,跪给所有人看——我祁同伟服了,我愿意当你们梁家的女婿,愿意给你们的权力当垫脚石。只要你们拉我一把。”
    王建民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
    “可他想过没有?这一跪,他得到的不只是一个梁璐,是一辈子的把柄。从此以后,他在梁群峰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梁群峰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梁群峰让他做什么,他不敢说不。你以为你跪的是权力,权力就会老老实实给你好处?”
    “不是的!权力会骑在你脖子上,让你一辈子当牛做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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