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突然出现在身边的杨凡,苏怀山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隨即嘴角一弯,笑了出来。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跟个土地公似的,一转眼就在脚边上了。”
    杨凡面不改色,伸手往身后消防通道的方向虚虚一指:“我在走廊里等您呢。”
    苏怀山把杨凡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个老中医在给病人望闻问切。
    片刻后,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吐出一句让杨凡差点没绷住的话。
    “年轻就是好啊,体力十足!还是这么活蹦乱跳的!”
    杨凡的脸腾地就热了,他张了张嘴,一股子劲儿直往嗓子眼顶。
    这老头,下午打电话说“年轻人要量力而为”,见面又来一句“体力十足”,合著是跟这个梗过不去了是吧?
    他真想懟回去,话都在舌尖上打转了,可看了看面前这张笑吟吟的脸,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副部级,还是自己老师,暂且放他一马!
    杨凡站在那儿,一脸不服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让苏怀山看的开怀大笑。
    笑够了,苏怀山抬手往前一指:“走吧,別杵著了。”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一张圆桌,铺著雪白的台布,四副碗筷已经摆好,四个凉菜也已经上了,桌子正中央,两瓶粮子已经拆了包装。
    包厢里空无一人。
    苏怀山毫不意外地扫了一眼桌面,径直走到主座前,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稳稳噹噹地坐了下来。他拍了拍自己右手边的椅子,招呼杨凡:“来,坐。”
    杨凡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主位右手边,最尊贵的客位。他一脸无奈地指了指那个座位,又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老师,这局势,我坐这不合適吧?”
    他说著就想往门口那个背对门的位置走,那是地位低的人该坐的地方。
    苏怀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但不容拒绝:“坐吧,今晚就咱们几个人,哪来那么多讲究,人家都是一起的!”
    杨凡只好依言坐下,屁股刚挨著椅子,嘴上还在嘟囔:“您倒是先说清楚几个人啊,我这一进门看见四个凉菜两瓶酒,心里直打鼓。”
    苏怀山自顾自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说:“一个在交通厅的老学生,还有你向东师兄。就咱四个,没外人。”
    交通厅?
    杨凡听到这三个字,心里猛地一喜,像是走在路上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了个正著。
    他正在寧和发愁的事,头一条就是交通。
    寧和那破地,连条直通京州或者汉江方向的高速都没有,物流成本居高不下,招商引资的时候被客商问过不止一次“你们这高速什么时候修”。
    他下午整理的那份寧和发展计划里,交通基建那一栏打了好几个星號,全是重点中的重点。
    这不是瞌睡了来枕头吗!
    杨凡在心里狠狠地喊了一声:老师牛逼!
    苏怀山看著杨凡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模样,笑了一声,呷了口茶,主动把底给交了。
    “这次也是巧了,上次你这个师兄来找我閒聊,说到了最近省里要给欠发达地区进行资金倾斜、资源倾斜。首先要做的,就是寧州、岩台和安州三地的高速贯通问题。”
    他放下茶杯,看了杨凡一眼:“我想了想,咱们汉大在那边当领导的,好像就剩你这么个不爭气的小子了。这不就给他提了一嘴,今天我跟他说你正好在京州,他也想和你见见。正好你向东师兄有空,我就一块儿招呼上了。”
    杨凡听完这段话,心里只剩下四个大字在反覆滚动——老师牛逼。
    什么叫贵人?这就叫贵人。你在山沟里正发愁怎么挖一条路,你的老师坐在省城的茶桌前,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你的愁给解了。
    计委定计审批,交通厅安排开整,他杨凡躺平等著接受就行了。
    两人聊了不到五分钟,包厢门被推开了。
    刘向东大步走了进来,还是那副老样子,黑夹克,板寸头,走路带风。他进门先冲苏怀山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老师”。
    然后扭头看见杨凡,咧嘴一笑:“杨凡,你这气色可以啊,看来最近寧和的发展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啊!”
    两人还没寒暄完,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壮得像篮球运动员,肩膀宽得把门框都快填满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国字脸,浓眉大眼,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子扎实稳重的气势。
    苏怀山抬了抬手:“你们互相认识认识。”
    刘向东主动当起了介绍人,伸手一引:“师弟,这位是交通厅的方源方厅长。”
    方源先伸出手来,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师弟好,我是交通厅方源。”
    刘向东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的强调:“咱们交通厅新上任的二把手,常务副哦,杨凡。”
    这话是说给杨凡听的,常务副厅长,副厅职,正厅待遇,在交通厅是能拍板的人。
    刘向东和方源是在省政府的一次会议上认识的,两人脾气相投,互相一说更是师兄,从那以后每个月都要聚上几次,早就混熟了。
    杨凡双手握住方源的手,用力一摇:“师兄你好,我是寧州寧和的杨凡。”
    方源笑起来声如洪钟,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发颤:“我听苏老师说过,杨师弟是咱们汉大的后起之秀啊!哈哈!”
    方源的年纪不大,约莫四十五六岁,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放在省直机关里绝对算是少壮派。
    他这壮硕的身材並没有让人感到压迫感,反而有种北方大汉那种让人倍感亲切的感觉。
    三人依次落座,方源坐在苏怀山左手边,刘向东挨著方源坐下,四个人刚好围了小半张桌。
    酒已经开好了,杨凡主动拎起瓶子,先给苏怀山满上,然后给方源、刘向东各倒了一杯,最后是自己的。
    三人同时举杯,面向苏怀山,方源端著杯子,语气郑重:“老师,咱们三个先敬您一个。没有您,没有汉大,我们也坐不到这里!”
    三人仰头,一饮而尽。
    苏怀山也端起酒杯,笑呵呵地抿了个乾净,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扣,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喝,我年纪大了,喝不动了。”
    杨凡在心底狠狠地吐槽了一句——您就比我这个师兄大了不到十岁,您还年纪大了?
    您刚才在大厅里笑话我“体力十足”的时候,可没见您说自己年纪大。
    可没办法,谁让人家是老师呢。
    老师说不喝,学生还能灌他不成?
    苏怀山退出战局,三个师兄弟转头开始了內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方源这人酒量本来不小,但架不住杨凡和刘向东一左一右地轮流举杯,一个敬“方师兄初次见面”,一个敬“方厅长以后多关照”,杯杯都有名目,句句都让人推不掉。
    杨凡年轻,刘向东经验老到,两人配合默契,方源很快就落了下风。
    第二瓶酒见底的时候,方源捂著脑袋,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连连摆手:“不喝了不喝了!你们两个欺负我年纪大!向东,你也不帮著我点,跟著杨凡一起灌我!”
    刘向东笑呵呵地给他倒了杯茶:“师兄,您这话说的,我们这是敬您,怎么叫灌呢。”
    杨凡也笑著把酒瓶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不倒了。
    方源灌了两口浓茶,缓了缓劲,脸上的红晕退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拿起筷子夹了块酱牛肉,边嚼边说:“杨凡,说点正事。你觉得高速穿到哪里比较合適?县城附近,还是你那个科技园附近?”
    这个问题,杨凡其实早就在心里琢磨过无数遍了,语气沉稳:“师兄,我还是偏向科技园附近。”
    方源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杨凡道:“现在轿车的普及情况还不是很广,普通老百姓出门主要还是靠公共运输。但是寧和的科技园那边,光是每天的货运车辆就占了全县物流量的六成以上。高速口设在科技园附近,能直接把物流成本降下来,企业的利润空间就出来了。至於县城——以后寧和发展起来了,人民兜里有钱了,我们会自己在城区修的。这个不急。目前还是先紧著科创园的发展为主。”
    方源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四人聊了一会儿各自的近况,又扯了几句省里的经济形势,不知不觉就到了九点。刘向东看了看表,放下茶杯说:“时间不早了,老师也该回去休息了,咱们散了吧。”
    三人起身,刘向东拿起苏怀山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正要帮他披上,方源已经抢先一步拎起了苏怀山的公文包。
    两人一左一右,那架势是要把苏怀山护送回家。
    苏怀山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俩明天还得忙,让杨凡陪我走两步就行了。”
    刘向东和方源同时看向杨凡。
    杨凡点了点头,冲两人说:“师兄你们先回吧,我送老师。”
    两人一看杨凡点头,也不再坚持。刘向东拍了拍杨凡的肩膀,方源冲他挥了挥手,两人乾脆利落地告辞,一前一后出了包厢。
    苏怀山拢了拢衣领,看了一眼杨凡,目光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满意,又像是期许,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走吧,陪老头子走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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