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群峰在临退前的最后一个月里,还是推了高育良一把。
    他在几次省委常委会上,有意无意地提了几次吕州的党建和政法工作值得表扬。
    於是钱望嵩顺水推舟,赵立春乐见其成,其余常委也都犯不著在一个快退的老人面前当恶人。
    於是一纸任命下来,高育良从吕州市委副书记的位子上往前迈了一步,成了吕州市市长。
    当然,答应赵立春的引荐,也没绕过去。
    那天下午,赵立春在省委二號院见了高育良,开口就是“育良同志,久闻大名”,闭口就是“汉大出来的人,我一直是很看重的”。
    赵立春说话的时候,高育良听著,不时点头,目光平视,既没有闪躲,也没有过分的热情。
    高育良的话全都是公对公,没有一个字出格,没有一句话能让赵立春挑出毛病,但也没有一句话能让赵立春感受到“这个人愿意跟我”。
    赵立春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投效?笑话!
    你赵立春是省长,不是皇帝!
    怎么可能你说一句话,底下的人就纳头便拜?那是演义小说里的情节,不是现实中的官场。
    现实中,一个干部往哪个山头靠,那是日积月累的接触下,在各种双方有意的靠近下,一桩事一桩事地试探,一次人情一次人情地堆积,最后才能在某个关键时刻水到渠成地站在一起。
    哪有第一次私下见面就表態投效的?那不是投效,那是投机!投机的人,赵立春敢用吗?高育良敢当吗?
    更何况,高育良此刻並不是汉东政法系的旗帜,他只不过是汉东政法系眾多山头中一个小小的山头罢了。
    他只是在吕州干了几年的副书记和政法委书记,政法工作因为汉大政法系出去的学生配合默契,互相帮衬,確实抓得有声有色,党建工作这种务虚的,更是他所擅长的。
    但即便有这些学生的配合,高育良也没有把吕州政法委搞成一言堂。
    不是做不到,论手段,论资歷,论人脉,他可以轻鬆拿捏吕州政法干部,但他没有,因为这犯忌讳!
    走出省委二號院的大门,高育良神色不变,脸上依旧掛著和煦的笑容。
    赵立春的心思,他怎么会看不懂?梁群峰退了,政法系群龙无首,赵立春是想趁这个机会把政法系整个吞下去。
    吞下去了,汉东就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说“不”字。
    而他高育良,就是赵立春看中的那把开门的钥匙——他是汉大政法系主任出身,政法系的干部天然地对他有几分亲近和信任,赵立春拉拢了他,就等於在政法系的围墙上开了一扇门。
    可他高育良,岂是碰见权势纳头就拜人物?
    所以他婉拒了赵立春的招揽和对於他未来的保证。
    此刻他脑海里翻涌的,不是赵立春刚才说的那些场面话,而是另外一些东西——一些他埋在心里很久,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的东西
    研究明史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党爭!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在故纸堆里浸染了半辈子的画面。
    万历十五年,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年份,大明王朝的肌理之下,裂纹已经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从这一年起,朝堂之上的爭斗从暗流涌动变成了明火执仗。东林党、浙党、齐党、楚党……一个个朋党从暗处走到明处,从桌下走到桌上,从联手抗敌到互相撕咬。
    起初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大明的救世主,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拉帮结派是为了国本、为了社稷、为了天下苍生。可是爭到后来呢?
    申时行想做和事佬,在各方之间调和斡旋,维持著朝堂表面上的体面,结果两头不討好,落了个“首鼠两端”的骂名,最终黯然致仕。
    严嵩当权时,严党遮天蔽日,满朝文武半出严门。
    倒严之后呢?徐阶上来了,清流们欢呼雀跃,以为大明有救了。
    可徐阶的做派跟严嵩有什么本质区別?该占地占地,该敛財敛財,他的儿子们在老家松江横行霸道,比严嵩的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高拱把徐阶拱下去,张居正又把高拱拱下去。
    张居正倒是够强硬,手腕够狠,把反对派一个一个地摁下去,把权力收到自己手里,一条鞭法推行得雷厉风行。可是他一死,全家被抄,儿子被逼死,他自己差点被开棺戮尸。
    那些当初被他压得抬不起头的人,在他死后把所有的帐一笔一笔地算了回去。
    这就是一家独大的结果。
    一家独大,便是倾覆的开始!
    这句话在明朝的歷史上被反覆验证了无数次,每一次都鲜血淋漓,每一次都无一例外。
    因为一家独大意味著你没有对手了,没有对手意味著没有人能纠正你的错误,没有人能给你踩剎车。
    你在权力的顶峰上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可你走错一步,底下没有人接得住你,那就只能一路摔到底。
    更何况,一家独大还意味著所有的矛盾都会从外部转向內部——外面没有敌人了,就只能在內部找敌人。
    当初一起奋斗的同僚,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你死我活的仇人。
    所以他高育良在吕州,明明有能力搞一言堂,明明有条件把政法委经营成铁板一块,但他偏偏不这么做。
    该放的人事权放一些,该让的利益让一些,该容忍的不同意见容忍一些。
    他始终保持著一个研究明史的人应有的清醒:你可以强势,但不能独大;你可以有自己的山头,但不能让別人无路可走。
    同样的道理,他今天也不会因为赵立春的几句话就倒过去。
    倒过去容易,倒过去之后呢?政法系的人怎么看他?梁群峰怎么看他?他高育良这个“汉大政法系主任”的牌子还能不能在政法系统里站得直、叫得响?
    他不求一家独大,他只求在自己的吕州做好自己的事,至於赵立春的事,且行且看吧……
    省里的斗爭离他太远,他现在只求干好眼前的,把吕州的经济搞上去,把吕州的社会形势稳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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