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打哈哈的功夫,门被王湘从外面轻轻带上了,包厢里就剩赵瑞龙和祁同伟两个人。
    赵瑞龙把椅子往祁同伟那边拉了拉,拉椅子的动作带著几分酒意,椅脚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他端起酒杯,身子往祁同伟这边一倾,半边肩膀几乎挨上了祁同伟的胳膊:“祁处,咱俩喝!”
    祁同伟在公安干了那么多年,会怕这个?
    他也端起杯子,和赵瑞龙你来我往地觥筹交错了起来。
    第四瓶茅台的头两杯很快就下了肚,两个人脸上都泛著酒后的红光,桌上的气氛从刚才的客气变成了现在的热络。
    再一次提起酒杯的赵瑞龙,好像喝大了。
    他把椅子又往祁同伟那边拉了拉,这回拉得更近,两个人的膝盖都快碰上了。他一只手端著酒杯,另一只手往祁同伟肩膀上一搭,语气带著醉酒后特有的推心置腹。
    声音不大,但字字都往祁同伟耳朵里钻:“同伟啊,哥哥我,这次是喝尽兴了。好哥们,再走一个!”
    祁同伟赶忙应和了一杯。等喝完放下杯子,他主动拿起酒瓶给赵瑞龙倒酒,酒线拉得又细又稳,一点都没有喝多了的跡象。
    就在这时,赵瑞龙伸出手,一把握住了祁同伟倒酒的那只手。
    祁同伟的手一抖,酒瓶微微晃了一下,差点让杯中酒溢出来。他稳住手腕,把酒瓶放到桌上,抬眼看向赵瑞龙。
    赵瑞龙没看酒杯,就盯著祁同伟。
    他的眼神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些迷离,但他的手没有鬆开,像是怕祁同伟跑了似的,就那样攥著他的手腕,语气带著酒后特有的掏心掏肺,却又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他今晚真正要说的话:
    “今天喝得开心,哥哥给你介绍个大项目。”
    祁同伟握著酒瓶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赵瑞龙盯著他的眼睛,嘴角掛著笑,继续说道:“光明集团在丰安路有个商场,地下两层停车场,承包下来稳赚不赔。我承包了,你来搞定消防、交通这一块——算你一股,你觉得怎么样?”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祁同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水晶吊灯里电流发出的细微嗡鸣。
    赵瑞龙的手还攥著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那股热乎劲,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半辈子的兄弟说话。
    祁同伟原本有些放鬆的神情,顿时紧绷了起来。
    赵瑞龙请他一个政保处处长照看生意?一个停车场,消防、交通——这两块正好卡在公安局的职权范围边上。
    说是“照看”,说白了就是让他祁同伟拿公家的牌子给私人买卖当保护伞。
    这种事他不是没见过,但他更清楚的是:赵瑞龙是什么人?省长家的公子,瑞龙集团的掌舵人!在汉东地面上呼风唤雨的人物!
    这种人想找人照看生意,手一伸,愿意替他跑腿的人能从京州排到京海,怎么就偏偏找上了自己?
    “赵董说笑了,”祁同伟把酒瓶放在桌上,脸上的笑容不变,“我一个小小政保处处长,能干点啥。不如等王局回来您问问他?”
    祁同伟对钱確实看重,他比谁都明白钱的重要性——有了钱,村里那帮穷亲戚就不用再眼巴巴地指望他往京州塞人。
    但他不傻,凭什么这种事能找上他?一个跟赵家八竿子打不著的政保处处长,岳父已经退了,自己这个职位,在赵瑞龙面前连个棋子都算不上。
    赵瑞龙凭什么放著大把的人不用,偏偏来给他送钱?
    更何况,他觉得自己已经悟了杨凡的话。
    他的村里已经成立了一个消防设备企业,专门做中间商赚差价,从原厂拿货卖给需要更换消防设备的单位。
    虽然刚起步,规模不大,但利润稳定,足够让村里那些人有个正经营生。
    所以此刻的他,对於钱的渴望没那么深了——毕竟村民们已经走上了他悟出来的生財之路,这条路虽然来钱不快,但是踏实,不用看谁脸色,也不会被谁拿捏。
    “他,一个快退休的老东西,能干点啥?”
    赵瑞龙拉著祁同伟的手,含含糊糊地说道。
    他把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酒精让他的吐字有些黏连,但那语气里的亲热劲儿丝毫没减。
    “还得是兄弟你啊,你能帮哥哥多看著点场子。来,再走一个!”
    祁同伟喝完杯中酒,借著起身倒酒的动作,把自己的手从赵瑞龙掌心里自然地抽了出来。
    他握著酒瓶,酒线拉得稳稳噹噹,嘴里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刚才又多了几分不好意思:“赵董啊,真不是王局老不老的事。您看,王局在这呢,我確实也没这个实力!我就是个干政保的,消防那一块说不上话,交通那边更插不上手,赵董您抬举我了。”
    此刻的祁同伟,心中警铃大作,鐺鐺鐺地响个不停。
    他只有一个策略——把赵瑞龙的话往王湘身上引,引一次不够就引两次,引两次不够就引三次。
    至於直接拒绝?
    省长家公子给你一个白赚钱的项目,你敢拒绝?给你脸了,你不兜著不说,还打人家脸?不想在汉东混了?
    听见祁同伟三番五次地把话题拽开,低著头假装喝酒的赵瑞龙,眼神中怒火四起。
    他盯著杯中晃动的酒液,那股无名火在嗓子眼里窜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妈的,给脸不要脸!一个副处,在老子面前端什么架子!
    他真想直接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问他一句——你以为你谁啊?
    可是不行,父亲在电话里交代得清清楚楚:拉祁同伟上车,不能来硬的!
    梁群峰虽然退了,但政法系的余脉还在,祁同伟是那条线上的关键节点。
    他是来拉人的,不是来结仇的。
    赵瑞龙抬起头来,脸上那股不耐烦被重新压在笑容底下,笑面虎的皮肉动了动,皮笑肉不笑地吐出一句:“能喝到一起的人不多。同伟啊,哥哥就看重你这个人了,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他给自己留了个台阶,也给祁同伟留了个台阶。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祁同伟身后还有个刚退的梁群峰,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那是只老虎。
    逼得太紧,反而坏事。
    话头先拋出去,接不接是祁同伟的事,但態度必须表达到:老子对你不错,你心里掂量掂量。
    赵瑞龙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好的好的,赵董,我一定好好考虑。”
    祁同伟的表情从紧绷转为感激,他端起杯子,主动又敬了赵瑞龙一杯,这次他喝得比之前都痛快。
    二人继续喝酒,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王湘走了进来,脸上的红晕退了不少,头髮也重新梳得整整齐齐。
    “王局,你这掉厕所里了?”
    赵瑞龙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王湘笑著摆了摆手,一边往自己的座位走,一边用自嘲的语气说道:“人老了吗,稀稀拉拉,滴滴答答!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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