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空间停摆。时间在这个夹角被无限拉扯延展。
    老鬼高举双臂的下砸动作彻底停置在半空。隔著短短十几公分的微小间隙,他清清楚楚地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双眼。里面不掺杂人类情感温度,没有活人生气。
    这根本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纯粹是对待猪肉档上待剔骨死物、清点冷库耗材的评估。
    那记逼近咽喉的手刀,卷携著实体化浓烈死气,顺著他面具边缘的皮肤纹理、强横钻透骨髓深处。
    身体机能全盘宕机,喉咙里连气流挤压的杂音都製造不出。双腿肌肉群被剥夺了所有站立与发力权限,剩下的只有拉胯至极的不规则痉挛与抖动。
    导播车內,江顏倒抽冷气的声音在密闭空间內清晰可闻,指甲切入掌心皮肉,渗出细微血丝;严吉脸上那抹志在必得的表情,固化成了泥胎塑像。
    掌缘风压已经割伏了老鬼喉结四周细小的绒毛。手刀末端距离皮下动脉管壁仅差零点一毫米。死亡只有一张纸的厚度。
    毫釐相切的须臾。
    理智从沉睡中强硬插足。化作套马索上的无形巨力,死死勒停这匹全速发飆的杀戮野马。
    足以震断四至六节颈椎骨的毁灭性力道,在半空瓦解。绷直如钢板的五指倏然铺展开来,骨节鬆弛,指腹重新恢復温和的柔软触感。
    “啪嗒。”
    手掌轻盈落下,姿態熟稔地搭在老鬼宽阔的防具肩头上。陆渊脸部绷紧的肌肉线条重新柔化组装,笑容温顺人畜无害,他略微低头,拍了拍这名嚇破胆的金牌npc肩膀。
    “大晚上的,上班辛苦了。”
    三组频闪灯进入散热休眠,走廊供电切回昏暗的常亮绿光底色。
    蹲在地上发抖的何日火与孟樱,强忍心悸,战战兢兢扬起下巴。视线越过重重黑暗挪向衣柜门方向。陆渊正慢条斯理地將刚完成格挡的右手揣回衝锋衣兜里。
    那位在行业內威名赫赫、惊嚇之王,老鬼,扑通一声,一米九的大汉化作一滩没有骨架支撑的烂泥,结结实实砸落在衣柜底板上。
    顺著他深灰色的多口袋工装裤往下打量,正中心位置,正以骇人速度,飞快洇出一大滩黄褐色的水渍。滴答,滴答。液体顺著裤管末梢走线,砸落在落满厚灰的水泥地面上。
    陆渊垂下眼皮,饶有兴致地端详了那滩正在扩大的水跡两秒。隨即转过身,扬起閒下来的那只手,衝著仍旧深陷呆滯状態、连滚带爬没站稳的队友们招唤了一声。
    “走吧,別搁这儿杵著了,人家保洁阿姨待会儿还得拿拖把拖地呢。”
    废弃疯人院的迎门首关,在这股诡异到令人后脑勺发麻的空气中,完成了一场最不可理喻的荒诞突围。
    孟樱贴著墙根,双手抓著大烟的袖子,抓得他卫衣领口都快变形。
    大烟也不敢动。
    沈一鸣站在原地,喉咙滚了两下,硬是没把那句“节目效果真好”说出口。
    何日火已经从“这人是活爹”的认知,顺滑升级到了“这人是活阎王下基层体验民生”。
    走廊另一头传来轮子碾过地砖的响动,两名后勤人员推著担架车一路小跑进来。
    “老鬼?老鬼!”
    其中一个蹲下探了探鼻息,鬆了口气,又看见裤子,脸部肌肉抽了抽。
    “没事,没事,嚇晕了。”
    另一个小声嘀咕:“他不是专门嚇人的吗?”
    “闭嘴,抬。”
    两人连拖带拽,把一米九的壮汉弄上担架。老鬼中途醒了一下,眼睛睁开半条缝,看见陆渊站在旁边,又把眼睛合上了。
    装死装得很有职业素养。
    担架车推走时,轮子卡在衣柜掉下来的铰链上,咯噔一下。孟樱跟著抖了一下。
    陆渊回头看了看还杵在原地的几个人。
    “走啊。”
    没人应。
    他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后面还有关卡吧?咱们不能磨太久”
    队伍重新往前走。
    这回站位发生了很大变化。
    沈一鸣主动走最前,孟樱跟在他后面,大烟第三,何日火本想排第四,结果发现陆渊也往后走,他脚底一滑,硬是挤到了大烟和孟樱中间。
    陆渊落在最后,他倒没意见,手揣兜里,走得很閒。
    导播车里,严吉坐回椅子,额头全是汗。
    老方站在旁边,半天没敢吱声。
    监控屏里,担架车已经把老鬼送出场馆,医疗组围了上去。
    江顏坐在后排,看著屏幕,手还按在对讲机上。
    刚才要不是陆渊自己收住,现在急救组就该上气管插管了。
    严吉拿纸巾擦了擦额角,“继续录。”
    老方小声说:“严总,要不要把后面npc撤掉?”
    严吉没说话,他盯著屏幕里陆渊那副散漫模样,脸上肌肉跳了两下。
    第一关突脸废了,但密逃不是格斗场,有些东西,拳头再快也没用。
    比如逻辑锁!比如数学谜题!比如被他们请清华数学系团队外包设计的三层嵌套密码!
    严吉抓起对讲机:“病房关卡按原方案走。所有机关状態確认,密码锁进入监控模式。”
    屏幕里,嘉宾们走到尽头。
    厚重铁门半开,里面透出惨白灯光。
    陆渊最后一个踏进去。
    “砰!”铁门在身后合拢,门栓落下的声音穿透病房。
    头顶日光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光色发白,照得人皮肤发青。
    病房不大。四面墙写满红色字跡,密密麻麻,有数字,有日期,有潦草的病歷编號,还有几句顛三倒四的懺悔词。
    三张铁架床横在中间,床板锈蚀,铺著破旧床单。床单上散著残肢道具,断手、假腿、剖开的硅胶腹腔,挺噁心。
    正前方出口处,横著一道铁柵栏,柵栏锁口掛著一把黄铜三位密码锁。
    需要寻找密码解锁。
    沈一鸣已经进入状態。
    他蹲到床边,开始翻枕头和床垫夹层,“大家分头找。墙上的数字別乱动,先拍脑子记位置。”
    大烟在柜子底下摸出一张被撕碎的纸,“日记,染血的。”
    孟樱强忍噁心,从一件病號服內袋里掏出半块透明塑料片,上面刻了“4f”。
    沈一鸣则从枕头缝里抠出一个八音盒。盒子缺了一截发条,底部贴著標籤:第七个夜晚,请记住她唱过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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