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宋杳的经验,陈清秋喝了酒,多半要哭一夜,她今晚估计是没法睡了。
    乾脆趁还有时间,去將其他事办了。
    她收起玉牌,推门出去前,对陈清秋贴心道:“你慢慢哭,不用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我出去一下。”
    而后裹好斗篷,循著方向往北摇宗另一处院落走。
    陈清秋含著泪抬眸,房內已没了人。
    空荡荡的。
    唯有手中热茶还裊裊冒著烟。
    她攥紧杯子呆愣许久,忽而自嘲地弯了下唇角。
    她真是疯了。
    觉著这小姑娘跟宋杳有几分像,就不管不顾跑到她房中来哭,对著她诉一通莫名其妙的苦。
    这小姑娘也確实跟宋杳一样。
    从不为谁的眼泪流连,转头就蹦蹦跳跳地出门去。
    还让她慢慢哭……
    师父曾拿宋杳当例子教训他们时就说过,宋杳之所以能修炼迅速,绝不仅仅是因为天赋,更是因为她心思通透如璞玉。
    像神仙下凡走一遭,不容易被世间情爱所绊,修的是大道。
    她就是想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神仙似的人儿,会瞧上叶长安……
    今日已放纵这一回,反正没有旁人瞧见。
    她拂开茶盏,又拿出壶桂花酿。
    -
    院门被敲响时,从梦中惊醒的季渡川有点怀疑人生。
    等他趿拉著步子拉开院门,看到一脸礼貌乖巧的宋杳时,更加怀疑人生。
    宋杳提醒他:“季前辈好,我们见过的,你方才拿了我的补气丹,我说晚点来找您,您没忘记我吧?”
    季渡川:“……”
    忘倒是很难忘。
    但是……
    她的晚点,原来是半夜来找他的意思吗?
    现在才寅时吧?
    旁人来拜访他,不说早个三五天递帖子,也不会这个点来吧?
    九圣堂的小孩脑迴路真难琢磨。
    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
    宋杳钻进去前,考虑到自己现在不是原来那个恶毒女配,又眼巴巴地问上一嘴:“我不会冒犯到您吧?”
    季渡川:“……”
    嗯。
    比她那个传说中的三师姐还是要乖一点的,至少会自我反思。
    虽然没什么实际性用处。
    他认命道:“不会。”
    “那就好。”
    宋杳放下心,进了院內。
    院角石桌的棋盘上还摆著没下完的残局,黑白棋子沾著夜露。
    季渡川坐到石凳上,按按眉心,带著点倦意,问:“是想好要我怎么付酬劳了?”
    “想好了。”
    宋杳站在石桌对面,从芥子袋里摸出个雕花木盒,啪嗒一声打开盒盖,將里头的金麟蛇草拿出来,递过去。
    季渡川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就听宋杳认认真真道:“晚辈听说季前辈炼药的本事是一等一的,这株金麟蛇草,就麻烦前辈帮我炼成金麟蛇丸吧。”
    季渡川:“……”
    好一个狮子大开口。
    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將这种品阶的药草炼製成丹药有多麻烦?
    他正欲说点什么,宋杳又在芥子袋里掏啊掏,再次掏出一堆补气丹,和金麟蛇草一块放到他跟前。
    堆成小山的补气丹十分壮观。
    小姑娘嗓音温温软软,循循善诱地开始画饼:“金麟蛇丸是为了给我二师姐治病,我虽然很穷没钱,但是我几个师兄师姐都特別富裕特別厉害,若是您愿意帮忙,日后他们定然会对您感激不尽,说不准还会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说罢,眼巴巴地望向他:“很划算吧?”
    季渡川:“……”
    不是。
    这小丫头是不是想害他。
    九圣堂那几个亲传什么样他还不知道吗?
    老大疯了现在不知所踪,老三人人喊打死在地境,老四走火入魔也不知道好了没有,老五人倒是正常点,但现在应该自身难保……
    这群人给他赴汤蹈火吗?
    確定不是想害死他?
    他轻咳一声,不去拿金麟蛇草,反去拿了两颗黑子观察棋盘上的残局,不紧不慢道:“林小友,这里是北摇宗,你让我一个北摇宗的客人,帮你治你师姐,会不会不大好?”
    宋杳在他跟前坐下,抓一把白子在手中:“有什么不好?只是做客,又不是要加入北摇宗。”
    季渡川停顿半晌,才瞧出棋局端倪,落下一子后笑道:“既然暂时是人家的门客,自然不好给他们添堵。”
    宋杳跟著下了颗白子:“炼颗丹药罢了,算什么添堵?季前辈不想一碗水端平吗?”
    季渡川实打实地一愣。
    方才他琢磨半天,才解了黑棋的困局。
    这丫头隨手一个子,就给堵了回去?
    他怔了片刻,缓缓抬眼,正视宋杳。
    她回望他,眼神堪称无辜:“季前辈真的不想当我那几个师兄师姐的大恩人吗?他们最是知恩图报,日后万一还能给您当牛做马,而且有机会的话,您也可以去当九圣堂的座上宾。”
    季渡川看著棋盘上那枚白子,又看了看她,终於无奈低低笑了一声。
    居然被她一个半大小孩捏住命脉。
    確实。
    药王谷一向主张不参与这世间纷爭。
    他因为一点私情破例下山来到北摇宗为他们炼製丹药,已经坏了药王谷的规矩。
    若是真想在九圣堂前摘乾净,確实应该出手將一碗水端平。
    否则最后两败俱伤,九圣堂说不定也会將他一道视作眼中钉。
    再者……
    这孩子给他的感觉挺不一般。
    这个年纪能修炼至金丹,又在万骨林秘境中拔得头筹,前途不可限量。
    卖她一个人情也不错。
    虽然她本人似乎並不打算承这个情,並且將情直接推给了她那群远在天边的师兄师姐。
    好熟悉的操作。
    像她人人喊打的三师姐。
    九圣堂连这个都需要传承吗?
    他摇摇头,没再多想,收起金麟蛇草:“两日后来取。”
    意料之中。
    宋杳站起身,不甚熟练地朝他一拜:“多谢季前辈,那晚辈就不打扰了。”
    “等等。”
    眼看著她转头就要走,季渡川没忍住喊住她。
    宋杳困惑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季渡川点点棋盘:“谁教你下的棋?”
    將她点拨至此的,定然也是高手。
    不知是哪位前辈。
    他真有兴趣认识认识。
    偏宋杳沉默了一会儿,匪夷所思:“这还要教?”
    季渡川:“?”
    宋杳:“这不是五子棋吗?”
    季渡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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