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楠第一时间拉著自己老公进屋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萧劲野立在院子里焦灼地等待。
    从前,他散漫自由惯了,觉得自己能够做点小生意赚一些钱,让一家老小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就好。
    这两日,他第一次生出自己不仅要有钱,还要有权的想法。
    就算攀不上实权,也必须积攒足够的人脉与资源,能同那些身居高位之人对等周旋。
    唯有这样,往后他媳妇或是家中任何人遇上难处,他才能站出来,替他们撑起一片天。
    许久,张局长从屋內出来。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身黑色夹克,面容端正冷肃。
    盯著萧劲野审视打量数秒,眉峰紧蹙,语气冷硬直白:“你到我家又是干活又是送野山参,为了让我给你爱人走后门?”
    萧劲野挺直脊背迎上对方的锐利目光,不卑不亢道:“我爱人不需要走后门。”
    “她是笔试第一名,却被人举报诬陷,成绩作废,我是来为她求一个公道。”
    张局长鬆了松衬衫领口板正的领结,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屋內,周书楠端著实木托盘走出,盘里放著两杯热茶,温声道:“小萧,先坐下慢慢说。”
    张局长见状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接过沉重託盘:“我的姑奶奶,东西这么沉,怎么自己端出来?”
    交接托盘的一瞬,周书楠指尖轻轻掐了下他掌心,抬眼递去隱晦眼神,示意他收起凌厉態度,好好沟通。
    张局长把茶放在桌子上,抬眸时神色稍缓,跟萧劲野说:“坐下谈吧。”
    萧劲野朝周书楠微微頷首道谢,礼貌落座。
    他伸手从外衣口袋,取出一封叠放整齐的信纸递上前:“这是我爱人乔清妍的学生和家长写的一封联名信,上面有大家的手印和签名,您可以看看。”
    张局长伸手接过,展开信纸。
    这封信由萧劲野亲口口述,拜託字跡工整的学生执笔撰写。
    信中逐条驳斥举报信里所有污衊抹黑的不实言论,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同时细数乔清妍任教以来的点滴善行:无偿留校为学困生补课、挺身而出解救遭受家暴的学生、长期帮扶家境贫寒的学子、耐心安抚叛逆敏感的孩童……桩桩件件,真切动人。
    信中涉及的所有当事人,全都亲笔签名、按下红手印。
    部分字跡歪扭笨拙,是没读过多少书的乡下家长亲笔签的,质朴真实。
    这些天除了在张局长家里帮忙刷好感,萧劲野还跋山涉水挨家挨户登门,只为集齐这份联名信。
    他说:“我不是想请您给她开后门,我觉得她这么好的老师,起码应该得到一个公正的结果,而不是被有心之人构陷,被迫离开热爱的岗位。这会寒了好人的心,寒了无数个学生和家长的心。”
    张局长逐字逐句看完,紧锁的眉心渐渐舒展开。
    他將信折好,很浅地勾了下唇,忽然侧头问:“你很爱你妻子?”
    秋日暖阳和煦洒落,碎金铺满庭院,柔光裹住萧劲野周身,褪去男人一身稜角锋芒。
    “像您爱您妻子一样,”他说,“我妻子在我这里也是掌心至宝。”
    “她当教师不是为了那份工资,是因为热爱;她考公不是为了公职福利和津贴,只是想要一份官方认可,能长久安稳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
    这些话不是清妍亲口跟他说的,但他就是知道。
    -
    正午,曾玉梅下厨做饭,翻找一番才发现家中酱油早已见底。
    她解开腰间围裙,打算动身去村口代销点买。
    乔清妍见状阻拦:“妈,您腿脚不便,我带朵朵去买就好。”
    “也好,那我先把米饭蒸上,你顺带再买一包盐,家里盐也不多了。”
    “好。”清妍伸手牵住朵朵软糯的小手一齐出去。
    恰逢午饭时分,村里家家户户烟火繚绕。
    不少村民端著粗瓷大碗,或是坐在家门口木桩上,或是蹲在墙根,一边扒饭一边邻里閒谈。
    有个邻居端著个瓷碗,看到乔清妍,大喇喇朝她喊:“乔老师,你今天咋没上课嘞?”
    其实对方也许没什么坏心思,只是好奇隨口一问,但清妍还是应激反应觉得她是在嘲讽自己,心头那股酸涩和委屈潮水一样涌上来。
    还不等她开口,一个妇女扬声八卦:“清妍,我听俺儿子说你被学校开除了,是真的吗?”
    几个邻里瞬间侧目,有人紧跟发问:“好好的老师,怎么会被开除?”
    那妇女压低声音:“听说是有人举报她私生活不检点,还体罚学生,教育局领导都亲自来过,直接撤了她的教师资格!”
    “这么严重啊?”
    大家纷纷低声討论起来。
    有人出言维护:“我看著乔老师文静和善,压根不像做这种事的人。”
    也有人冷眼附和,恶意揣测:“老话讲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没做亏心事,教育局怎么会平白无故开除她?”
    “这种品行的人当老师,早晚教坏村里的孩子!”
    流言蜚语细碎刺耳,打量,鄙夷的目光钉在清妍身上。
    清妍又气又委屈,百口莫辩,脸颊烧得发烫。
    她紧紧攥紧朵朵的小手,垂著头,步履匆匆逃离这片议论中心。
    去代销点买酱油时,姜婶也好奇向她打探流言真假。
    乔清妍拎著东西仓惶回家,再也不出门了。
    她趴在炕上难受地哭了好久,曾玉梅怎么劝都无济於事。
    一个人蜷缩成一小团在被窝里,从天亮躺到天黑,晚饭也没吃。
    入夜沉沉,清妍陷入混沌噩梦。
    梦到自己站在人群中央被指指点点,梦到教育局贴了一张告示,说她私德败坏,考试成绩被取消。
    梦到自己一个劲儿地哭,周围是无边的黑,望不到头,紧接著,带著惩罚意味的巨浪將她淹没,溺死。
    她陡然吸了一大口气,在极致的惊恐中骤然惊醒。
    “別怕,我在。”
    低沉磁性的男声贴在耳畔响起,温热掌心轻轻地一下下抚著她颤抖的后背。
    一阵熟悉的清新乾净的男性气息包裹住她。
    清妍缓缓睁开眼,朦朧光线下,男人背对著月光,俊脸立体英挺,虚幻的不太真实。
    可他周身的气息却无比清晰踏实有安全感。
    “做噩梦了?”萧劲野轻声问。
    清妍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一阵子了。洗漱完躺到你身边,你睡得沉,跟个小猪似的,一点没察觉。”
    萧劲野浅浅勾唇,伸手捏了捏她软糯温热的脸颊:“哭什么?”
    清妍先是抬手锤了他一下,隨即像是一只软软的小兔子,扑通一声投入他宽厚怀里,脸埋在他胸膛前,放声大哭起来。
    眼泪向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温热的泪裹挟著数日来的非议、难堪、无助与委屈,层层浸透男人薄薄的衣衫。
    “我被停职了......村里人都在议论我......”她埋在他胸口缩著肩膀哭得停不下来,呜咽诉说著自己的委屈,眼泪汹涌。
    萧劲野默默听著,眉头皱的厉害,双臂用力收紧,紧紧抱住怀里的小人儿。
    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落入耳里,一颗心都要被她的哭声揉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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