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像一条狗。”
    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萧景渊定然觉得是在骂他。可偏偏是从谢清澜嘴里说出来的——尾音拖得软绵绵的,带著一点含混的鼻音,不像骂人,倒像是在说什么极亲密的悄悄话。
    萧景渊弯起嘴角,將人又往怀里揽了揽,嗓音不自觉放柔:
    “是吗。”
    “嗯。”
    谢清澜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分专注。
    “是一条狼犬。”
    他抬起手,五指在自己头顶比了个耳朵竖起的姿势。那动作很慢,很认真,纤细的手指微微弯曲著竖在发间,手腕上还残留著昨夜萧景渊留下的淡红指痕,在月光下若隱若现。
    他维持著这姿势,偏头看过来,眼波流转间竟带著几分求证的意味:“耳朵是这样,会竖起来。”
    萧景渊呼吸一滯。只觉这人今日……著实犯规。
    谢清澜又把手放到嘴边,拇指和食指张开,比了个咬人的动作。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回忆什么不甚愉快的事。
    他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片刻,才放下手,语气里飘著点若有若无的委屈:“咬人很疼。”
    萧景渊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前世的事。他醋意横生时,总爱在谢清澜身上烙下齿痕——肩胛、锁骨、腿根。那人从不曾喊疼,只偏过头去,將唇抿得苍白,任由他留下印记。
    原来他觉得很疼。
    萧景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谢清澜往怀里又揽紧了几分,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闷闷的:“以后不咬了。”
    “嗯,要乖。”谢清澜竟踮起脚,掌心覆上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萧景渊僵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盯著他的脸仔细看。
    谢清澜看著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冷静自持,可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蒙著层水雾,眼尾泛著薄红,鼻尖也微微沁了粉。
    他这才惊觉——谢清澜醉了。
    梨花白是北朔秘酿,入口绵甜如梨汁,后劲却烈得能放倒一斤酒量的武將。寻常人三杯便倒,谢清澜方才在席上云淡风轻地喝了五六杯,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竟真以为这人千杯不醉。
    未曾想,那五六杯的燎原之火,此时才轰然窜起,將他清冷的外壳烧得乾乾净净,露出底下这般……柔软的內里。
    萧景渊还没从这巨大的衝击里回神,谢清澜已经低下头,皱著眉盯著自己的锦靴。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蹙越紧。
    “萧景渊。”
    “嗯?”
    “我的脚不听话了。”他声音里带著困惑和明显的不满,“它为什么总往旁边走?”
    说著抬脚踏出去,脚腕软得打晃,整个人往左边歪。萧景渊连忙伸手捞住他的腰,把人按回怀里。谢清澜不死心,又试著走了一步,这回直直撞进他胸口。
    他抬起头,看著萧景渊,眉头拧成了结,像是在等一个合理的解释。
    萧景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他收紧手臂圈著他,下巴抵著他的发顶,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清澜,你醉了。”
    “我没醉。”谢清澜立刻驳斥,语调篤定,若忽略他此刻软倒的身姿,倒真有几分朝堂上舌战群臣的凛然。
    萧景渊低笑,伸手將他鬢边歪了的海棠扶正,指尖擦过他滚烫的耳廓。
    “醉鬼都说自己没醉。”他低语,拇指轻抚过谢清澜泛红的眼尾。
    “我不是醉鬼。”谢清澜不高兴地拨开他的手,语气里带著点被冒犯的慍怒。
    可那慍怒也是软的,像猫爪挠心,不痛,只惹人心痒。
    萧景渊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俯下身,凑到谢清澜耳边,压低声音:“清澜,你亲朕一下,你的脚就不乱走了。”
    谢清澜偏过头,那双蒙著水雾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萧景渊原是逗他,没指望他答应。毕竟清醒时的谢清澜,连被他多看两眼都会別过脸去。
    他正想收回这句话,谢清澜却忽然抬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用力將他往下拽。
    猝不及防间,萧景渊被拽得弯下腰。两人鼻尖对著鼻尖,呼吸交缠,近得能数清彼此纤长的睫毛。
    谢清澜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著漫天星光,又像是醉了之后,所有的情绪都浮上了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前世花朝节送我的那枝海棠,我收了。”他声音放的很轻,像是在偷偷诉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萧景渊的心跳骤然停了一瞬。
    “我把它藏起来了。压在抽屉最底层,用最好的澄心堂纸垫著。”
    谢清澜指尖抠著他衣襟上的盘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花瓣干了,顏色也褪了,可我捨不得扔。你后来……再没送过我海棠。”
    萧景渊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好半天才艰难出声:
    “朕以为你扔了,以为你不喜欢,怕惹你不高兴,便没再送。”
    谢清澜鬆了手,指尖顺著他衣襟滑落,揪住袖口布料。
    “还有那次,”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些压在心底两世的话,借著酒意一股脑倒了出来,“下著大雪,你蹲在揽月阁对面的屋顶上……一身雪,发也白了,眉也白了,像个雪人,朝我挥手。”
    他比划著名,手指在空中划出弧度,“我关了窗。”
    声音渐低,他扯了扯萧景渊袖子,別过脸去,似有不甘,“可走到书架后,我又回来了……想再看你一眼。可你,已经走了。”
    他转回头,眸中水雾氤氳,唇瓣轻颤,尾音拖得又轻又长,像在控诉:“你怎么……就走了。”
    “朕不知……”萧景渊嗓音沙哑,眼眶酸涩,“那日朕又惹了你不快,以为你不想见朕,怕惹你更烦,不敢多待。”
    “我就是不想见你。”
    谢清澜把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皮肤上,声音闷闷的:“可我更不想……你不见我。”
    萧景渊猛然將他箍紧,齿尖咬著唇,压下眼底热意,只觉鼻尖酸得发疼。
    “你那般討厌,”谢清澜继续说著,每个字都浸著醉意,“霸道,不讲理,占有欲强……动不动就將我关起来。討厌死了。”
    他顿了顿,气息拂在萧景渊颈侧,“可我还是喜欢。”
    萧景渊肩头剧颤。
    “很早很早,便喜欢了。”
    “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
    “那年金殿初见,你坐於龙椅之上,黑袍金线,眉目冷峻,威风凛凛……与我书中所见一般无二。我那时便想——”
    “此人,果然如我所想。”
    萧景渊的泪终是落下,滚烫地洇入谢清澜朱红衣襟。
    他想起那捲旧手札,想起少年清瘦字跡写下的“必成一代雄主,恨不生为北朔人”。原以为是前尘幻梦,不承想,此刻这人窝在他怀中,用这般软糯嗓音,亲口將那情愫道出。
    是倾慕。是在他强取豪夺、將他骄傲碾碎之前,便已扎根的倾慕。
    “你怎么哭了。”谢清澜困惑地伸手,指尖戳了戳他湿漉漉的脸颊,又用自己的袖口去拭,动作认真,却越擦越湿。他皱眉,似乎在思考这个难题该怎么解决。
    “没哭。”萧景渊別过脸,用拇指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声音却带著浓重的鼻音,“是沙子迷了眼睛。”
    谢清澜“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你莫要得意。”他凑近些,唇几乎贴上萧景渊耳廓,软声警告:“我虽然喜欢你,但你不许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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