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谢清澜便传令沈寒州,將隨行的百余名亲卫全数单独羈押。
    不是打入囚牢,而是每人分置一顶小帐,帐与帐之间隔开数丈,以布幔遮挡,彼此目不能见、声不能闻,彻底断了串供的可能。
    沈寒州领命时满脸困惑:“全关?一个不留?里头可有跟了陛下好些年的老人——”
    谢清澜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无波无澜,却带著沉沉威压,压得人喉头一紧,沈寒州立时將后半句咽了回去,躬身领命退下传令。
    一应布置妥当,谢清澜便返身回了王帐,既不提审人犯,也无额外指令,竟当真像是安歇了。
    沈寒州守在帐外大半宿,只偶尔听见帐內飘出几句细碎低语,夹著萧景渊含糊的嘟囔,与谢清澜清浅的应答声。
    他挠了挠头,侧身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完顏烈:“谢相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把人都关了,自己倒睡得安稳。”
    完顏烈微微摇头,眸中亦是困惑。
    寅时夜色最沉,帐外还浸在浓墨似的黑里。谢清澜在萧景渊怀里轻轻挣了挣,抬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陛下,该起来做事了。”
    萧景渊睡得正沉,被叫醒时昏昏沉沉,墨发睡得凌乱蓬鬆,眼神懵懵懂懂,半分帝王威慑也无。
    谢清澜无奈,只得亲手伺候他更衣,他却嘟囔著往谢清澜颈窝蹭了蹭,声音含混:“再睡会儿……”
    谢清澜轻嘆一声,微微踮起脚,唇瓣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
    只一下,轻如羽絮扫过,刚一相触便要退开。
    萧景渊却猛地睁开眼,手臂骤然收紧,扣著他的腰便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又凶又急,辗转廝磨,直吻得谢清澜呼吸纷乱,抬手去推他的胸膛。
    “够、够了。”
    他挣开时唇瓣嫣红,眼尾沾了点湿意,別过脸不去看萧景渊得逞的眼神。
    “一会儿按臣说的做,別多言。”
    “好,都听清澜的。”萧景渊心满意足,指尖蹭了蹭他的唇角,语气乖顺得很。
    审讯设在王帐侧旁的偏帐內。
    帐內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小,光线昏沉,將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谢清澜端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卷空白名册,指尖搭在笔桿上,神色平淡。
    萧景渊依言坐在他身侧,面色冷沉,脊背绷得笔直,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第一个亲卫被带进来时,手指都在抖,“扑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在毡上发出闷响。
    谢清澜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本相已查明断鹰涧遇伏的始末。你的同伙方才尽数招供,幕后主使、传信之法、收受贿银,都交代得一清二楚。本相给你一次机会——如实说出你所知之事,可从轻发落,不祸及家眷。”
    那亲卫连连磕头,额头撞得毡子发颤:“陛下、谢相明鑑!属下什么都不知道!属下跟了陛下八年,从未做过对不起陛下的事!”
    谢清澜既不追问,也不驳斥,只微微頷首,提笔在名册上落了几笔,隨即抬了抬手:“带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人进来,听到的都是同一番说辞。谢清澜语气始终平静,神色始终如常,仿佛早已將一切尽握掌心。
    而眾人反应如出一辙——喊冤、磕头、赌咒立誓,坚称自己绝不知情。
    他不刑讯,不逼问,只待每人说完,便提笔写几个字,挥手让人带走。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不到一个时辰,百余名亲卫便全数过了一遍。无一人承认自己是內鬼。
    最后一个亲卫被押出去后,萧景渊侧头看向谢清澜。谢清澜合上名册,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对外头候著的沈寒州与齐瑜朗声道:“所有亲卫悉数押入囚牢。务必分开关押,逐个传諭明日午时问斩。天亮后每人送一顿断头饭。”
    沈寒州与齐瑜面面相覷,皆是一脸错愕,却不敢多问,躬身领命。
    谢清澜没再多解释,拽著还没回过神的萧景渊转身回了王帐。
    “这样就行了?”萧景渊跟在他身后,低声问。
    “行了。”谢清澜解下外袍搭在衣架上,语气平淡,“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他们自己想明白。”
    说罢便躺回榻上,闔眼歇息。
    萧景渊挨著他躺下,心底虽还有诸多疑惑,可见谢清澜这般篤定,便也不再多问,只伸手將人揽进怀里,下巴抵著他的发顶,慢慢闭上了眼。
    帐外隱隱传来关押区的骚动,没一会儿便被夜风吹散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帐外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萧景渊正拿著半张饢,掰成小块往谢清澜嘴里送,餵得人眉头直皱,他反倒乐此不疲。
    帐外沈寒州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兴奋:“谢相!有个亲卫天不亮就嚷嚷著要见您,说知道谁是內鬼,要当面招供!”
    谢清澜放下银箸,与萧景渊对视一眼,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他拿起锦帕擦了擦手,对帐外道:“带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老兵郭瑞。
    他眼眶乌青,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进帐便“扑通”跪倒,膝盖磕得闷响:“谢相!属下想了一整夜,属下不想死——属下招!李禄是內鬼!属下亲眼见他传信,他还让属下帮著遮掩,说事成之后分属下一半赏金。属下当时不知他要害陛下,只当是捞些外快!后来陛下遇伏坠崖,李禄当晚偷偷烧了一封信,属下看得真切!属下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谢清澜命人將郭瑞带下去单独看押。人刚出帐,又有两名亲卫爭著抢著要见谢相。
    第二个进来的孙泰,同样是一脸憔悴,跪倒便招:“谢相!属下招!赵武是內鬼!他收了齐王府的金子,属下亲眼见他半夜偷偷出营,回来时怀里揣著包金叶子!他还让属下帮著传消息,说只是寻常家书——属下不知道那是军情,属下真不知道!”
    赵武被带进来对质时,听见孙泰已然將自己供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知道再扛也无用,索性全都抖了出来。不仅承认收受齐王府贿赂、泄露行军路线,还供出了另一个同伙——李禄。
    他供称李禄负责与南岳暗桩接头,每次换防时將密信藏在营地西侧枯胡杨的树洞里。
    李禄被押进来时,见赵武已经招供,当场瘫软在地,嘴唇抖了半晌,终究还是认了罪。
    从卯时到辰时,陆续来了七八个人。有的招认同伙,有的揭发旁人,有的將所知细节一股脑倒了出来。
    齐王府的金叶子、南岳暗语的译法、出营的时辰、接头的地点……越说越多,越说越细。
    无人再喊冤,无人再赌咒。所有人都在爭著招供,生怕自己说得晚了,旁人先把罪责全推到自己身上,失了从轻发落的机会。
    沈寒州站在帐门边,看得目瞪口呆。
    昨夜听见“午时问斩”时,他还心头一紧,觉得谢相未免太心狠,未曾细审便要处斩眾人。
    此刻才幡然醒悟——何须动刑审问?让他们自己嚇自己,比任何刑讯都管用。
    分开关押,互不通气,谁也不知旁人招没招,都怕先被旁人攀咬出卖。天一亮,便全抢著投案了。
    完顏烈立在他身侧,浅金色的眼眸里,罕见地浮起一丝敬畏之色。
    萧昭月靠在帐框上,双臂环胸,望著案后端坐的谢清澜,只觉这人智多近妖,就萧景渊那空有蛮力的性子,不得被他当狗玩啊!
    待该招的都招得差不多了,谢清澜合上名册,站起身。
    真相已然明朗:赵武收受齐王府贿赂,泄露行军路线;李禄负责传信,与南岳暗桩接头。两人口供相互印证,连密信內容、接头地点、贿金数额都分毫不差。
    萧景恆远在京城,能將手伸进亲卫营,必有中间人牵线。赵武供出的中间人唤作魏长林,在禁军营任什长,是齐王府管家的外甥。
    萧景渊依著谢清澜事先的交代,冷著脸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刺骨寒意:“押入大牢,午时问斩。”
    八个字落地,跪在地上的赵武与李禄同时瘫软下去。
    哨兵上前將人拖走,哀嚎声渐渐远了,帐中终於清静下来。
    谢清澜走回案前,將名册递给沈寒州,吩咐他將无辜亲卫尽数释放,每人赏一月餉银压惊。
    隨即转向齐瑜、萧昭月等人,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淡:“內鬼已除,都进来吧。该议一议回京之事了。”
    萧景渊端坐主位,面无表情地扫过帐中诸將,周身威压沉沉。
    谢清澜坐在他身侧,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两人约好的暗號,该说正事了。
    “西戎初定,百废待兴。”萧景渊开口,声线沉冷,压得帐內一片肃然,“完顏烈,你曾是西戎三皇子,这片土地上的部落、牧场、水源,你比任何人都熟。朕命你暂领西戎安抚使,统管各部归降事务。
    “乌兰泰率铁鷂子军协防,驻守王庭,弹压残余叛乱。”
    “沈寒州,你带两万本部兵马留驻西戎,策应完顏烈,督办边军整肃,若有异动,就地处置。”
    沈寒州抱拳领命,完顏烈將右手按在心口,微微欠身。
    “萧昭月,”萧景渊转向长公主,“河西三郡交接与边市重开,由你统筹。西境商路中断太久,牧民日子不好过。朝廷粮草輜重由齐瑜负责押运调度,务必在入冬前將各部过冬粮草发放到位。”
    萧昭月点头:“明白。”
    谢清澜將一卷早已擬好的文书推到案前,逐项分派职司。
    各部驻防、粮草押运、边市章程、归降部落的名册核验,每一项都条理分明,连交接时辰与责任人都在末尾用小字標註得清清楚楚。
    诸事议定,谢清澜又叮嘱了沈寒州几句边军整肃的要务,起身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如常:“西境诸事便託付诸位了。陛下伤势未愈,不宜久留,应即刻启程回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將,最后落在萧景渊身上,声音依旧平静:“诸位若有要务,可隨时快马奏报。陛下回京之后,自有旨意下达。”
    眾人拱手领命,带著诸將鱼贯退出王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萧景渊挺直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他往谢清澜肩上一靠,下巴抵著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著点撒娇似的抱怨:“朕方才表现得如何?这些话朕可是背了好久才记住。”
    谢清澜任由他靠著,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陛下做得很好。”
    萧景渊眼睛亮了几分,伸手揽住他的腰,將人往怀里带了带:“那有什么奖励?”
    谢清澜抬手抵住他凑过来的脸,面无表情地推开半臂距离:“臣先去收拾行装、安排车马。傍晚便要启程,沿途关防文书还未擬好。”
    说罢便转身走向书案,月白衣袂扫过毡毯,耳尖悄悄红了一层。
    萧景渊坐在榻边,看著他在案前落座,铺开空白文书,提笔蘸墨,脊背挺得端正,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端方清冷的模样,像株沾了霜的青竹。
    可他偏生见过这人卸下所有清冷的样子——见过他眼尾泛红、咬著唇隱忍的模样,见过他被吻得喘不过气、指尖攥紧他衣襟的模样,见过他软著声音、无奈又纵容的模样。
    既然不肯给赏,那便自己来討。
    萧景渊站起身,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俯身,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谢清澜刚要出声让他別捣乱,下頜便被扣转,唇被狠狠堵住。

章节目录

重生后清冷丞相又被暴君强迫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重生后清冷丞相又被暴君强迫了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