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浸著暑气,墨色漫过听雪轩的琉璃瓦,檐角风灯晃出半圈暖黄的光,落在窗纸上,晕出一道清瘦的人影。
    谢清澜斜倚在內殿软榻上,正垂眸细阅堆叠在案头的边防文书。
    外殿忽然传来叩门声,硬生生敲碎了殿內的沉謐。
    这已是今夜的第五遭。
    “谢大人。”高安的声音隔著雕花殿门传来,带著几分左右为难的忐忑,“谢大人……陛下说偏殿潮冷,床板硌得慌,实在睡不著,您看……要不就让他回……”
    “盛夏溽暑,哪来的冷。”谢清澜的声音隔著扇门飘出去,没半分温度,“床板硬便多垫两床褥子,再不行,让他回养心殿去。”
    高安在外头张了张嘴,终是没敢再劝,垂著肩悄没声息地退了。
    偏殿里,萧景渊仰面躺在硬板床上,盯著头顶素白帐幔,翻来覆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床板被他蹭得吱呀轻响。
    身侧空落落的,惯常该沾著冷香的位置只剩皂角寡淡的气味,习惯了温香软玉在怀,此刻孤身一人根本睡不著觉。
    挨到三更天,他索性披了外袍起身,本想故技重施趁夜翻窗,偷偷潜入正殿搂著人睡,熟料移步窗下,才发现轩窗早已从內里牢牢锁死。
    萧景渊心头一沉:心底那点散漫的侥倖彻底散尽,这回是真把人惹恼了。
    他只得悻悻折回榻边,僵著身子躺回去,睁著眼硬生生熬到了天际泛起鱼肚白。
    第二日天光刚破开晨雾,檐角的风灯还没熄,高安便端著只青瓷大碗,轻手轻脚步进了偏殿。
    碗里的鸡汤燉得金黄透亮,几块剔净了骨的鸡腿肉沉在碗底,汤麵浮著两三颗红润的枣子与枸杞,热气裹著醇厚的鲜香,漫得满室都是。
    “陛下,该用早膳了。”
    萧景渊坐在榻沿,玄色中衣敞著半幅,露出精悍的锁骨与胸线,衣料被昨夜辗转揉得皱巴巴的。眼底浮著淡红血丝,下頜冒了层青茬,整个人耷拉著眉眼,活像被丟在院外晾了一夜的猎犬,满是丧气。
    想起这鸡汤是谢清澜吩咐备的,他黯淡的眼尾倏地亮了一瞬,端起瓷碗慢慢喝了个精光,连汤底都喝得乾乾净净。
    谁料这鸡汤一喝,便是十几日。
    早膳是清燉老鸡,午膳添了山珍菌菇同煮,晚膳换作参须慢燉,连临睡前都有一盅冰糖鸡茸羹送过来。
    高安次次都陪著笑说“谢大人特意吩咐的,安神补身,最是养人”。
    萧景渊起先还当是谢清澜心疼他,满心欢喜地喝,到第三日便觉出味儿不对,熬到第十天上,鼻尖一沾那股油香便胃里翻江倒海,恨不能绕著高安躲三丈远。
    这日午膳,萧景渊与谢清澜同席而坐。
    高安如常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熟悉的鲜香顺著风飘过来,落在萧景渊鼻尖,却比穿肠毒药还要叫人发怵。
    他伸手便將瓷碗径直推至一旁,面色沉冷:“端走!朕今日不喝!”
    高安手足一僵,进退两难。
    下一秒,身侧便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清泠泠的,像浸了冰:“你不喝试试。”
    萧景渊的脸瞬间垮了下去,方才那点硬气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他咬著牙端起碗,捏著鼻子仰头灌了个乾净,碗往案上一搁,抹了把嘴便凑过去服软,语气里带著点撒娇的討饶:
    “清澜,朕真知道错了,你就饶了朕这一回吧?连喝十几日,实在腻得慌,再喝朕真要受不住了。”
    “腻?”
    谢清澜抬眼,眉梢微挑,“臣替你料理西戎战后庶务,一日批五十道摺子,核对归降部落户籍到两眼发花,臣说过一个腻字?”
    萧景渊张了张嘴,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乖乖垂著眼听训。
    谢清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了片刻。
    这鸡汤喝了小半月,人还真丰润了些,脸颊添了点肉,额角那道浅疤也淡得几乎瞧不见,全然没了坠崖归来时的憔悴,又回到从前英挺俊朗的模样。
    他心里那点气,早就在这十几日的软磨硬泡里消了大半。
    “罢了。”谢清澜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终是鬆了口:“既然嫌腻,便停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沉,带著几分警告:“再敢犯浑,绝不轻饶。”
    萧景渊眼睛唰地就亮了,连连点头:“好好好,朕绝不再犯!就知道清澜最疼朕。”
    他得寸进尺,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点试探:“那今夜……朕能回正殿睡了吗?”
    “不能。”谢清澜別开脸,耳尖却悄悄漫上一层淡粉,语气硬邦邦的,“不给你点教训,你永远不长记性。”
    萧景渊为討谢清澜欢心,到底还是依了他的意思,將北狄六皇子阿史那·玉紓安置在了宫中偏苑,派了宫人伺候,明面上是礼遇质子,实则就近看管。
    这些日子两人置气,朝会上谢清澜说起他调度边防的错漏之处,半分情面也不留,当眾便驳得他无话可说。
    萧景渊半分不恼,任他冷言冷语,只垂著眼温顺应著,全然一副任其数落、甘愿受教的模样,看得满朝文武暗自咋舌。
    盛夏日头正烈,御花园里的四季桂开得泼泼洒洒,金粟似的小花缀满枝椏,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沾得人满肩都是清甜的香气。
    谢清澜刚散了朝,萧景渊留了几位武將在宣政殿议东南边防调度,他便独自沿著青石小径,往听雪轩的方向走。
    刚转过假山,便见一道月白身影立在木樨树下,正仰头望著枝头金蕊,看得出神。
    听见脚步声,玉紓缓缓转过身来。浅褐色的眸子浸在斑驳树影里,像蒙了层柔光的琉璃,分外乾净。
    “谢丞相。”他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温软,“又见面了。”
    谢清澜停住脚步,目光在他身上淡淡扫过。
    今日玉紓换了身月白暗纹长衫,发间簪了枝新折的木樨,花色浅淡,倒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清瘦。风卷著桂香飘过来,混著他身上淡淡的药味,竟真显出几分病弱公子的楚楚姿態。
    “殿下好兴致。”谢清澜语气平平,“园中花木繁盛,倒是適合散心。”
    “丞相说得是。”
    玉紓微微一笑,往前走了两步,在谢清澜身侧站定,距离不近不远,恰是寻常交谈的尺度。
    “玉紓在北狄时,从未见过这样繁盛的桂花。从前只在汉家典籍里读过『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总以为是诗人笔墨夸张,当不得真。如今亲眼见了,才知古人诚不欺我。”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谢清澜清俊的侧脸上,带著点恰到好处的仰慕,语气真诚:“就像从前读丞相的诗文,只觉字字有风骨。如今见了真人,才知诗里的气度,不及丞相本人万分之一。”
    谢清澜淡淡扫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只淡声道:“殿下既然喜欢桂花,不妨折几枝带回苑中插瓶。这园中的花木,本就是供人赏玩的。”
    他说完便要抬步往前,玉紓却忽然开口,声音放得轻了些,带著点欲言又止的迟疑:“丞相留步。玉紓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谢清澜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玉紓垂下眼睫,浓密的羽影落在苍白的面颊上,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轻声道:“玉紓虽为质子,可寄居北朔宫中,总得打听清楚宫中规矩禁忌,免得行差踏错,为北狄招来祸事。前几日偶然听宫人閒谈,说陛下与丞相近日……似乎有些齟齬?”
    他话说得委婉,眼底却带著毫不掩饰的关切,像是真心在替他不平:“丞相为北朔殫精竭虑,陛下理应百般珍重才是。丞相品格贵重,此番如此动气,是不是……陛下让丞相受了什么委屈?”
    谢清澜的目光沉了沉。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飞快转了几个弯。
    这人进宫不过短短几日,竟能打探到他与陛下置气的宫闈私事,言语间还暗藏挑拨之意,果然是另有所图。
    倒不如顺势而为,看看他到底想唱一出什么戏。
    “殿下多虑了。”谢清澜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陛下与臣之间的事,不足为外人道。”
    玉紓闻言连忙垂下眼眸,俯身致歉:“是玉紓失言,越矩了。”
    谢清澜沉默半晌,又开口道:“殿下在宫中住得,可还习惯?”
    玉紓倏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像落了星子:“住得很好,宫人照料得也周到,就是一个人住著,难免有些寂寞。”
    他试探著开口,语气带著点小心翼翼:“……不知玉紓可否偶尔去听雪轩,与丞相寒暄一二?”
    谢清澜淡淡“嗯”了一声,算作答允。
    玉紓瞬间喜上眉梢,苍白的脸颊都添了点血色。
    谢清澜頷首作別,抬步往前。他没有直接回听雪轩,不紧不慢穿过月洞门,在廊柱的阴影里站定脚步,余光淡淡扫向方才那片木樨林。
    果然见那道月白身影没有立刻离开,立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怔怔站了许久,才转身慢慢走了。
    谢清澜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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