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恆的手贴在何旭额头上,掌心下的温度烫得他手指微微一缩。
    “何旭。”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推著何旭的肩膀把人从枕头里翻出来,“醒醒,你发烧了。”
    何旭被推得晃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被吵醒的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烦不烦。”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音,连这三个字都说得断断续续的,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一遍又一遍。
    沈一恆没理他的抱怨,手从额头移到脖颈,触手依然是滚烫的。
    何旭的皮肤本来就白,此刻更是白得不太正常,嘴唇乾裂起皮,脸颊却泛著两团不自然的红。
    他闭著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两下,又没了动静。
    “何旭!”沈一恆急了,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人从床上拽起来,让他靠著床头坐好。
    何旭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脑袋往旁边一歪,直接靠在了沈一恆的肩膀上。
    滚烫的额头抵著沈一恆的颈窝,烫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你……”沈一恆的声音卡了一下。
    何旭靠在他肩上,呼吸又沉又重,带著一种不正常的灼热,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锁骨上。
    “难受。”何旭说。
    就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气音,带著一种沈一恆从来没听过的、软塌塌的委屈。
    沈一恆整个人僵住了。
    他认识何旭五年,从十七岁被骂到哭的少年时代,到如今站在顶流位置上的二十三岁。
    他见过何旭生气的样子、不耐烦的样子、嘴欠的样子、骂人的样子、受伤后说“算了”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见过何旭说“难受”。
    何旭这个人,缝了四针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嗓子坏了说“唱不了就不唱了”,被周维当著全练习室的面训完出来也只是坐在楼梯间里骂自己一句“丟人”。
    他从来不说难受。
    沈一恆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伸手探了探何旭的额头。
    还是烫。
    他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给经纪人林姐回了条消息:“他发烧了,我带他去医院,练习室那边你帮我应付一下。”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林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沈一恆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就炸了:“你说什么?发烧?谁发烧?何旭?你俩在一起?在哪?医院?你去医院不怕被拍?你——”
    “林姐。”沈一恆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他烧得厉害,不去医院不行。你帮我处理练习室那边,其他的回来再说。”
    ——
    三十分钟后,沈一恆的车停在了医院地下车库的角落里。
    何旭是被他从车上半扶半拖下来的,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目光涣散,看起来像是隨时会睡过去。
    “几步路,走一下。”沈一恆揽著他的腰,声音压得很低。
    何旭没动。
    沈一恆低头看他,发现这人已经把眼睛闭上了,整个人往他身上一倒,重量全压了过来。
    “何旭。”沈一恆无奈地晃了晃他。
    “……走不动。”何旭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带著一种理直气壮的赖皮。
    沈一恆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咬了咬牙,一只手揽著何旭的腰,另一只手捞起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几乎是半拖著把人往电梯的方向带。
    何旭被拖得踉蹌了两步,终於勉为其难地迈开了腿,但每走一步都要往沈一恆身上歪一下,像个没骨头的大型玩偶。
    “你是真的烧傻了。”沈一恆咬著牙说。
    “没傻。”
    “没傻你走不了路?”
    “腿软。”
    沈一恆闭嘴了。
    他不想跟一个发烧到三十九度的人讲道理。
    急诊室的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著口罩,眼神锐利。
    她看了一眼沈一恆,又看了一眼靠在沈一恆肩上的何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情况?”
    “发烧,三十九度多。”沈一恆把何旭按到椅子上坐下,“嗓子也不舒服,他声带受过伤,昨天晚上用得太狠了。”
    医生拿起手电筒,走到何旭面前:“张嘴,说『啊』。”
    何旭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乖乖张嘴。
    医生看了几秒,关掉手电筒,眉头皱得更紧了。
    “扁桃体化脓,喉咙充血很严重。”她转身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你这个嗓子本来就有旧伤,现在急性发炎,必须掛水,不然烧退不下去,喉咙也好不了。”
    她写好处方单,撕下来递给沈一恆:“先去缴费,然后去输液室。掛完水再看情况,如果烧还不退可能需要住院。”
    沈一恆接过单子,点了点头。
    何旭坐在椅子上,仰起头看著沈一恆。
    “要掛水?”他问,声音哑得不像样。
    “嗯。”
    何旭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让沈一恆没想到的字。
    “疼。”
    沈一恆愣了一瞬。
    “……你缝针的时候都没喊疼,现在跟我说掛水疼?”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何旭的额头,还是烫得厉害。
    “那不一样。”何旭的声音闷闷的。
    沈一恆盯著他看了两秒,確定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三岁小孩吗?”他站起来,把何旭从椅子上拉起来,“走,去输液室。”
    输液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了七八个人,有老人有小孩,都在安静地掛水。
    沈一恆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把何旭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去护士站交了单子。
    护士推著小车过来的时候,何旭正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看起来像是睡著了。
    “把手伸出来。”护士说。
    何旭睁开眼,慢吞吞地把右手伸了出去。
    护士看了一眼他的手背——上面还有上次缝针留下的伤口,减张贴还贴著。
    “换左手。”
    何旭把手缩回去,又慢吞吞地把左手伸出来。
    护士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找到血管,碘伏棉球擦了擦,凉得何旭的手指蜷了一下。
    针扎进去的瞬间,何旭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一声没吭。
    护士贴好胶布,调好滴速,推著小车走了。
    沈一恆在旁边坐下来,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林姐发了消息过来:“练习室那边我搞定了,说你去医院是pd陪同选手就医。但你们俩注意点,別被拍到了。”
    他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塞回口袋。
    何旭靠在椅背上,左手平放在扶手上,针管里一滴一滴的液体往下坠。
    “冷。”他说。
    沈一恆看了他一眼,把外套脱下来,裹在何旭身上。
    何旭把外套拉过来,缩在里面,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沈一恆注意到何旭的脸色不太对。
    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上那点不正常的红也褪了,变成一种近乎苍白的神色。
    他的眉头皱著,像是在忍耐什么。
    “怎么了?”沈一恆问。
    何旭没回答,眼睛闭著,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沈一恆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还没退,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何旭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扶手上移开了,按在了胃的位置,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压著什么东西。
    “胃疼?”沈一恆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何旭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嘴唇动了动:“嗯。”
    沈一恆嘆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护士站。
    “护士,他胃疼,是不是药物反应?”
    护士看了一眼何旭的药单,点了点头:“这个抗生素对胃有点刺激,有些人会比较敏感。他晚上吃饭了吗?”
    沈一恆愣了一下。
    他回想了一下——何旭昨天晚饭就没吃,今天早饭也没吃,中午好像胡乱塞了一点,但起不了什么作用。
    “……没有。”他说。
    护士皱了皱眉:“那你去买点热的东西给他吃,粥或者麵包都行,稍微垫一垫能好一点。”
    “你待著別动,我去买吃的。”
    沈一恆把何旭按回椅背,又把外套往他身上裹了裹,才转身往输液室外走。
    何旭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听著脚步声渐渐远了。
    输液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隔壁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消毒水的味道混在空气里,不浓不淡,刚好够让人想起一些不想想起的事。
    何旭的右手按在胃上,指节微微蜷著。
    疼倒是能忍。
    但饿是真的饿。
    沈一恆去买吃的了。
    何旭想著等他回来先骂他两句——买个东西买这么久,磨蹭什么呢。
    但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一点一点地沉进半梦半醒的混沌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很稳,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何旭皱了皱眉,终於勉为其难地睁开眼。
    “我说你——”
    话卡在喉咙里。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沈一恆。
    是一个男人。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
    头上戴著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是何旭还是认出了他。
    “韩宇……你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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