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在录完採访后就离开了基地。
    来接他的是韩宇。
    沈一恆叫他来的。
    他的电话是下午打的。
    何旭录完採访之后就没再跟他说过话。
    会议室里的爭论、採访前的沟通、走廊里的擦肩而过。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隔著一整个团队,像两条平行线,看得见对方,但碰不到。
    直到何旭回了房间收拾东西,沈一恆才终於找到了一个空隙。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机贴在耳边,听著那头的拨號音,手指无意识地在机身上叩著。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
    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
    他和韩宇的关係,说不上坏,但绝对算不上好。
    从当年伴星的那个决定开始,两个人之间就横亘著一条看不见的裂缝。
    何旭是那条裂缝的起因,也是那条裂缝里最深的伤疤。
    嘟到第四声的时候,电话通了。
    那头没有人说话。
    沈一恆深吸一口气,先开了口:“韩宇。”
    “……嗯。”韩宇的声音很淡,淡到听不出情绪。
    “你在哪?”
    “家。”
    “何旭今天退赛了。”沈一恆没有铺垫,直接说了出来,“耳朵伤了,左耳高频听力下降。节目组的声明你看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看到了。”韩宇说。
    “他要走,没人拦得住他。但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回去。”沈一恆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那个出租屋,连个人都没有。回去也是一个人待著,吃不上饭,喝不上水,耳朵疼了也没人知道。”
    韩宇没有说话。
    “你……能不能来接他?”沈一恆说。
    韩宇在那头笑了一下。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去?”他问。
    “算我求你……我欠你一个人情,他做的已经够多了……他承受不了了,就算他承受的了,我也看不下去了……”沈一恆说,“所以,算我欠你,你来接他走。”
    韩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说完了吗?”
    沈一恆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说完了,那我说。”韩宇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凭什么觉得他是你一个人的老师?”
    沈一恆的手指在手机壳上顿了一下。
    “你欠我人情?”韩宇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沈一恆,谁要你的人情了?”
    他的声音终於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也是我的老师。”
    “我不至於那么忘恩负义。”
    ——
    何旭的东西不多,一个背包,一件外套,还有医生塞给他的一袋药。
    他站在基地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的suv就停在了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韩宇那张比上次在医院见面时更瘦了一些的脸。
    “上车。”韩宇说,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问候。
    何旭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耗力。
    韩宇看了他一眼。
    何旭的脸色比那天在医院更差了,眼下青黑,嘴唇乾裂,左耳里还塞著药棉。
    他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右边的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上。
    没有说话。
    韩宇也没有再说话,发动了车。
    车里很安静,没有开音乐,空调开得很低,
    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著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何旭在车开了不到十分钟的时候就睡著了——或者说是昏过去了。
    他的头靠在车窗上,隨著车身的顛簸轻轻晃动,眉头皱著,呼吸又沉又重。
    韩宇在红灯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副驾的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又从后座拽了件外套盖在他身上。
    何旭没有醒。
    这让韩宇觉得不对劲。
    他认识何旭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的睡眠有多浅。
    以前在伴星的时候,练习室的地板上,哪怕只是有人轻轻推门进来,他都会立刻睁眼。
    现在,车里这么顛,他居然没醒。
    大概是身体撑不住了。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从节目组基地所在的郊区,穿过大半个城市,最后停在了老城区一个不起眼的小区门口。
    韩宇停好车,熄了火,偏过头看著副驾上还在昏睡的人。
    他不想叫醒他。
    但这里没有地下车库,车停在外面太显眼,他不想被人拍到。
    “何旭。”韩宇叫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
    没反应。
    “何旭。”他又叫了一遍,伸出手,在何旭的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
    何旭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后背紧紧贴著椅背。
    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微微放大,目光涣散,嘴唇翕动著,没有发出声音。
    韩宇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看著何旭那个样子,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到了?”何旭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到了。”韩宇把手收回来,声音放得很轻,“你睡著了,我叫了你好几声。”
    何旭闭了闭眼,手指攥著安全带,指节泛白,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慢慢鬆开。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韩宇从后备箱拿出何旭的背包,锁了车,走到他身边。
    何旭没有看他,低著头往小区里走。
    韩宇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何旭住在六楼,没有电梯。
    韩宇跟在他身后爬楼梯,看著他的背影。
    太瘦了,白色t恤下面是肩胛骨的轮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整个人像隨时会倒下去。
    到了门口,何旭在口袋里摸钥匙,摸了半天没摸到。
    他的手在发抖。
    “我来。”韩宇走上前,从他手里拿过背包,拉开侧袋。
    钥匙在里面。
    何旭看著他的动作,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让韩宇的手指顿了一下。
    何旭退的时候,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往墙边靠,像是想把自己缩进某个角落。
    韩宇没有看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开门,把背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退了出来。
    “药在背包里,一天三次,饭后吃。”他的声音很平,“我走了。”
    何旭靠在墙上,看著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韩宇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韩宇。”
    他停下脚步。
    “你能……別走吗?”
    韩宇站在楼梯口,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因为没有声音,已经灭了。
    “你能……別走吗?”
    这五个字从何旭嘴里说出来,比韩宇听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让他觉得陌生。
    何旭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他永远在推开別人。
    韩宇转过身。
    声控灯在这时候亮了,把走廊照得惨白。
    他看到何旭还靠在墙上,没有动过。
    但他的眼眶红了。
    “何旭。”韩宇走回去,在他面前站定,“怎么了?”
    何旭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韩宇伸出手,把何旭从墙上拉起来,扶著他的肩膀把人推进了门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何旭的腿软了。
    他的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往下坠。
    韩宇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把他拖到沙发上。
    何旭倒在沙发上,蜷成一团,脸埋进靠垫里。
    他没有哭,至少没有发出声音,但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韩宇蹲在沙发边,看著他的样子,突然明白了沈一恆为什么非要他来接。
    不仅仅是因为沈一恆没空或者何旭需要人照顾。
    更是因为何旭的状態,差到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暴露。
    在沈一恆面前不行,在节目组任何人面前不行,在李不凡、杨胜、江洋那些孩子面前更不行。
    只有在韩宇面前,何旭可以不装。
    不是因为韩宇比沈一恆更亲近。
    而是因为韩宇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
    四年前,何旭嗓子受伤住院的时候,沈一恆被公司的人拦在病房外面,是韩宇翻窗进去的。
    何旭当时躺在病床上,说不了话,只能用手机打字。
    他打了五个字给韩宇看:“別告诉別人。”
    韩宇把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何旭在他面前就不再装了。
    韩宇见过他最脆弱的样子,所有的偽装在他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此刻,何旭蜷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韩宇蹲在旁边,没有说话,没有碰他,就那么安静地等著。
    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黑色。
    何旭终於动了。
    他从靠垫里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眼泪和压得通红的、狼狈的脸。
    他的眼睛肿著,鼻尖红著,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一遍。
    “……你怎么还没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声。
    “你让我別走。”韩宇说。
    何旭沉默了两秒。
    “……我说了?”
    “嗯。”
    何旭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又把脸埋进了靠垫里。
    “……当我没说。”
    韩宇没说话。
    他看著何旭埋进靠垫里的后脑勺,看著那截瘦得过分的手腕,看著微微发抖的肩膀。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
    灶台落了一层灰,冰箱里只有几瓶过期的矿泉水。
    韩宇擼起袖子,开始擦灶台,烧水,淘米。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的时候,他靠在厨房门口,看著沙发上蜷著的那团人影。
    心疼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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