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一场轰轰烈烈的舆论风暴从沸点降到常温;
    足够让热搜榜上的紫色“爆”字被新的热点覆盖;
    足够让那些在评论区里哭过骂过心疼过的人,转身去关注下一件新鲜事。
    网际网路的记忆是短暂的。
    这是它的残酷之处,也是它的仁慈之处。
    《绝对出道》还在继续录。
    没有了何旭,江洋回去了。
    舞台还在转,灯光还在亮,摄像机还在录。
    第二次公演的分组已经公布了,选手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扒舞、排练、熬夜,崩溃后爬起来继续练。
    杨胜依然是a班,依然是队长,依然带著他的组员们在练习室里一遍一遍地抠动作。
    宋应文稳扎稳打地留在了b班,不多话,不抢镜,但每一次舞台都在进步。
    祁绪楠的热度还在涨,他的直拍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两千万,评论区清一色的“妈妈他好帅”“c位不是白站的”“求求了让他出道吧”。
    王亦君依然冷淡,但何旭走之前那句“你以后多笑笑”似乎起了作用,至少表情管理好了点。
    陆一鸣哭了整整两天,然后擦乾眼泪回到练习室,把副歌的高音又练了一百遍。
    李不凡的脏橘色头髮已经长出了黑色的髮根,但他没时间去补染。
    他所在的组进了下一轮,他不想输。
    严辰的伤口已经拆了线,后脑勺的疤痕被头髮遮住了,看不出来。
    他每天练到凌晨两点,最后一个离开练习室。
    有人走了,有人留了,有人哭了,有人笑了。
    日子总要往前过的。
    出租屋里的日子,过得很慢。
    慢到何旭觉得时间像是被人按了0.5倍速,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很长。
    韩宇住进来的第三天,何旭的状態开始“好转”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不再整天缩在床上发呆了。
    早上能按时起床,洗漱,吃早饭,虽然每顿饭吃得不多,但至少不会像前两天那样,一碗粥要喝四十分钟还喝不完一半。
    韩宇做饭的时候,他会靠在厨房门口看著,偶尔点评两句。
    “盐放多了”“火太大了”“你这个切法不对”。
    语气和以前在练习室里骂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韩宇被他念叨得烦了,就把锅铲递过去:“你来。”
    何旭不接,转身走回客厅,丟下一句:“我耳朵疼,听不了油烟机的噪音。”
    韩宇知道他在找藉口。
    但何旭愿意找藉口了,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至少他在试图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至少他没有一直沉在那种令人窒息的低谷里。
    手机是第四天还给他的。
    韩宇把手机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餐桌上,推到何旭面前。
    “你的手机。”他说,“我帮你充好电了。”
    何旭看了一眼那部手机,没有立刻拿起来。
    屏幕上乾乾净净,没有堆积如山的未读消息——韩宇显然帮他清过一遍了,只留了几个重要联繫人的对话。
    沈一恆、江洋、杨胜、周维、郑在元、许舒桐,还有工作室的几个人。
    其他人发来的消息,韩宇没刪,但也没让何旭看到。
    只是把那些对话摺叠了起来,藏在二级菜单里。
    何旭想翻,总能翻到。
    但如果不想翻,就看不到。
    何旭拿起手机,翻了翻那几个重要联繫人的消息,表情没什么变化。
    沈一恆发了五条,都是语音。
    何旭没点开听,回了一行字:“活著,別问了。”
    江洋发了十几条,从“何老师你耳朵怎么样了”到“我今天练舞又被选管骂了”,再到“何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最后是一条语音,点开是哭声。
    何旭听了一半就关了,回了一个字:“乖。”
    杨胜的消息最短,只有一条:“老师,我会贏。”
    何旭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別给自己太大压力。”
    周维的消息是一条很长的文字,大意是“耳麦漏电的事节目组已经在查了,你的耳朵好好养,別落下病根”。
    何旭回了个“知道了”。
    郑在元更直接,发了一段语音,大意是“等你好了我请你吃饭,顺便聊聊编舞的事”。
    许舒桐像个保姆一样,絮絮叨叨打了很多字,何旭点开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他又点开某博。
    热搜上已经没有他的名字了。
    他往下划了几页,看到几个熟悉的关键词——#绝对出道二公分组#、#杨胜直拍#、#祁绪楠#。
    他点进自己的標籤,热门微博第一条还是沈一恆那篇长文,转发已经破了两百万。
    刷了大概十分钟,把手机放下了。
    “看完了?”韩宇问。
    “嗯。”
    “什么感觉?”
    何旭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
    韩宇盯著他看了两秒。那张脸上確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有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还好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何旭会说“我没事”。
    而这个词,他现在最不想听到。
    ——
    复查约在上午十点。
    医院还是上次那家,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股让人不舒服的苦涩。
    何旭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韩宇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杯还没动过的咖啡。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诊室的门开著一条缝,里面传来医生翻病歷的沙沙声,和偶尔敲击键盘的脆响。
    等了大概十分钟,护士探出头来:“何旭,进来。”
    何旭站起来,韩宇跟在他身后。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看了韩宇一眼。
    韩宇的脚步顿了一下,何旭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他不是家属。”
    韩宇的嘴角抽了一下,退回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诊室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只剩另一根在工作。
    光线比上次暗了不少,整个房间笼著一层灰白色的、不太真实的光。
    医生还是上次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银框眼镜架在鼻樑上,表情比上次鬆了一些。
    他面前摊著两份报告——一份是一周前的,一份是刚出炉的。
    “坐。”医生指了指椅子。
    何旭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
    医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翻开面前的两份报告,手指在波形图上比划了一下。
    “何旭,”医生开口,“上周复查的时候,我们担心高频段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但这次的报告看起来,情况比预期要好。”
    他指了指波形图上的某一段:“4000赫兹以上的听力閾值,从40分贝回落到25分贝。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復到正常水平,但確实在往好的方向走。”
    何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下。
    “所以,”他说,声音还是哑的,“能好?”
    医生点了点头:“感音神经性的损伤,恢復期確实比我们想像的要长。”
    “但你现在这个趋势,说明內耳的震盪和听小骨的损伤正在慢慢修復。”
    他把两份报告並排放在桌上:“一周前和现在的对比,差距很明显——如果再给一到两个月的时间,应该能恢復到接近正常的水平。”
    何旭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那助听器呢?”
    “现阶段可以不急著配。”医生说,“如果恢復顺利,可能根本用不上。但我建议你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三个月后再来复查一次,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何旭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药还照常吃?”
    “照常。”医生说,“高压氧舱的治疗也可以继续,对神经修復有帮助。另外——”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你的左耳在恢復期还是要注意保护——不要长时间处於高强度噪音环境,不要戴入耳式耳机,头部避免剧烈撞击——这些都和之前一样,不是什么新要求。”
    “知道了。”何旭说,“谢谢医生。”
    他转身往外走,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医生在身后补了一句:“何旭。”
    他偏过头。
    “恢復得不错,继续保持。”
    何旭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韩宇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咖啡一口没喝,已经凉透了。
    他抬起头,看著何旭从诊室出来,脸上的表情比进去时多了一点什么。
    鬆弛。
    “何旭。”
    “嗯。”
    “医生怎么说?”
    何旭沉默了一秒。
    “能好。”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点,“高频段开始恢復了,医生说再给一两个月,应该能回到正常水平。”
    韩宇盯著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低下头,把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他的手指还搭在杯壁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说话。
    何旭看著他那个样子,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韩宇的肩膀鬆了。
    很轻微,但何旭看得见。
    “走吧。”他站起来,把咖啡扔进垃圾桶,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回去。”
    回去的路上,韩宇一句话都没说。
    车开得依然稳,但握著方向盘的手指,指节不再是白的。
    何旭靠在副驾上,偏著头看他。
    “韩宇。”
    “嗯。”
    “你不高兴?”
    “……高兴。”
    “高兴怎么不说话?”
    韩宇沉默了两秒,把著方向盘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怕说多了你又嫌我矫情。”
    何旭笑了一声,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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