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之后,我哪儿也没去。
    不是不想去。
    是阿六死活不让我去。
    他说:“少爷,您今天要是再出门,我就抱著您腿哭。”
    我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阿六很认真,“这是求您给我留点脸。”
    我想了想,决定今日暂时放过他的脸。
    右臂上的伤不算重,但一抬手就疼。顾行之送来的药倒是真有用,敷上之后凉丝丝的,至少不像阿六那瓶药酒,抹上去像有人往伤口里塞了一把烧热的盐。
    我坐在书房里,把这几日查到的东西重新铺开。
    工部旧帐。
    《永寧府志》。
    河堤石料。
    方远石之死。
    方周氏母子下落。
    板车撞杀。
    每一条都像一根线。
    线头都在我手里,可往下拉,后面拽出来的可能不是鱼,是一条能吞人的水蛇。
    阿六给我端来一碗粥,放下之后,忍不住问:“少爷,您今天真不出门?”
    “不出。”
    他明显鬆了口气。
    我接著说:“写摺子。”
    阿六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摺子?写给皇帝的?”
    “不然写给你?”
    “我看不懂。”
    “所以不写给你。”
    他凑过来看桌上的帐册:“少爷,您要把查到的都告诉陛下?”
    “不。”
    “为什么?”
    “因为不安全。”
    阿六愣了愣:“写给皇帝也不安全?”
    我抬头看他。
    “你觉得皇帝每天看的摺子,是他一个人从头到尾亲手收、亲手拆、亲手看?”
    阿六想了想:“应该不是。”
    “奏摺要经都察院登记,要过通政司,再送御前。中间看不看得见內容,能不能抄一份出去,谁说得准?”
    “那不写?”
    “也不行。”
    这就是麻烦之处。
    不写,皇帝会觉得我没用。
    他给我官职、宅子、婚事,又把永寧河道案丟给我,不是为了让我在承平坊养伤喝粥。
    我若什么都不报,他会失望。
    皇帝一失望,我这个“满朝文武只信你”的笑话,就可能变成真笑话。
    而让皇帝成笑话的人,通常死得很讲规矩。
    写太多也不行。
    方远石已死,方周氏母子还没找到。若我把这条线写进摺子,等於告诉所有能看见摺子的人:我已经查到灭口这一步了。
    到时候,方周氏就不是证人。
    是靶子。
    所以这第一道摺子,要写。
    但不能全写。
    要让皇帝知道我有用。
    也要让想杀我的人知道,我还没查到他们最怕的地方。
    我铺开奏摺纸,研墨。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正式给皇帝写摺子。
    以前我写过帐册,写过军报,写过替我爹糊弄地方乡绅的告示。那些东西写错了,最多被我爹骂两句。
    奏摺写错了,可能就没人骂我了。
    因为人没了。
    我提笔写下第一行。
    臣监察御史沈安谨奏。
    这几个字一落下,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阿六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我继续写。
    永寧河道修缮案,经臣初查,帐册与实地似有不符。
    第一,横山至永寧河道,陆路八十里,帐载石料运脚每方二钱八分,远低於常价,疑有不实。
    第二,臣实地查验河堤,所用石料与帐载横山青石不合,疑有以次充好之处。
    写到这里,我停笔。
    阿六等了半天,问:“没了?”
    “没了。”
    “方远石呢?”
    “不写。”
    “板车撞您呢?”
    “不写。”
    “河边老汉说工期不对呢?”
    “也不写。”
    阿六一脸不理解:“那您这摺子是不是太短了?”
    “短才好。”
    “为什么?”
    “皇帝每天看几十道摺子,长篇大论的未必有耐心。短一点,他反而会知道我每个字都不是废话。”
    阿六挠头:“可您这写得也太客气了。什么『疑有不实』,什么『疑有以次充好』。这不是明摆著造假吗?”
    “明摆著也不能写明摆著。”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还没有能砸死他们的证据。”
    我放下笔,吹了吹墨跡。
    “摺子不是骂街。写上去的每一个字,都得能顶得住別人反咬。现在我能確定的是运费异常,石料不符。至於方远石、板车、方周氏,全是暗线。”
    阿六似懂非懂地点头。
    “所以这叫留一手?”
    “不。”
    “那叫什么?”
    “留命。”
    他立刻懂了。
    摺子写完,我又从头看了三遍。
    三遍之后,刪掉了十几个字。
    最后全文不过三百来字。
    短。
    但够了。
    它告诉皇帝:我查到了东西。
    也告诉工部:我只查到了表面。
    更重要的是,它告诉所有看见这道摺子的人:沈安没有被一辆板车嚇回去。
    我把摺子封好,换上官服,去了都察院。
    阿六原本要跟,被我留下看家。
    他很不放心:“少爷,您一个人去?”
    “我去递摺子,不是去打架。”
    “可您上次出去也不是打架。”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得很有道理。
    但我还是没带他。
    都察院里,气氛比我第一日来时又不一样。
    那时大家看我,是看皇帝忽然塞进来的一块石头。
    现在大家看我,是看这块石头居然真的开始砸人。
    我到值房时,有两个年轻御史正在低声说话。见我进来,立刻住口。
    我笑著点头。
    他们也笑。
    笑得很克制。
    我把摺子递上去,按规矩先登记,再送左副都御史审阅。
    左副都御史姓赵,名观澜。
    这个名字很风雅。
    人一点也不风雅。
    他看摺子时,眉头几乎没动,只在“运脚低於常价”和“石料不合”两处停得稍久。
    看完后,他抬眼看我。
    “你去了永寧河?”
    “是。”
    “受伤了?”
    我怔了一下。
    他指了指我的右臂。
    官服袖子遮住了伤,但动作还是不自然。
    我道:“路上摔了一跤。”
    赵观澜看著我。
    那眼神分明写著:你当我傻?
    但他没有拆穿。
    他只拿起笔,在摺子末尾签了字。
    “送通政司。”
    我拱手:“多谢大人。”
    他忽然道:“沈安。”
    “下官在。”
    “都察院查案,不怕得罪人。”
    我心里刚要一暖,他又接了一句。
    “但也別蠢到让人白杀。”
    我沉默了一下。
    “下官记住了。”
    出了赵观澜公房,我忽然觉得,这位老大人也许比看起来有意思。
    至少他不是完全装瞎。
    摺子递出去后,我没有立刻回府。
    我在都察院值房坐了一会儿。
    等。
    等摺子流出去。
    等皇帝反应。
    也等工部反应。
    真正的查案,很多时候不是你动手查,而是你放出一点东西,看谁先坐不住。
    傍晚前,工部先坐不住了。
    门房送来一张名帖。
    工部侍郎,钱荣。
    正四品。
    名帖写得很客气。
    说久仰沈大人清名,改日登门拜访。
    隨帖而来的,还有一盒茶叶。
    龙井。
    明前。
    看成色,值不少银子。
    阿六看著那盒茶叶,眼睛微微发亮:“少爷,这茶能喝吗?”
    “不能。”
    他眼神立刻暗了。
    “有毒?”
    “不一定。”
    “那为什么不能喝?”
    “喝了,它就是人情。”
    “那退回去?”
    “退了,就是翻脸。”
    阿六皱眉:“那怎么办?”
    “放著。”
    “放哪?”
    “显眼的地方。”
    “为什么?”
    “让送茶的人知道,我收到了。也让他们不知道,我到底收没收。”
    阿六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我也没指望他明白。
    这盒茶叶,比工部昨日请我喝的茶更有意思。
    昨日周主事请我喝茶,是拖延。
    今日钱荣送我茶,是试探。
    看我收不收。
    看我怕不怕。
    看我会不会因为一盒茶叶,往后说话留几分情面。
    我把茶盒放在书房架子上,没拆。
    夜色慢慢落下来。
    承平坊比城南安静,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我坐在书房里,右臂隱隱作痛。
    桌上摆著工部帐册。
    架子上放著钱荣送来的茶。
    抽屉里还有那块撞我的毛石。
    这些东西摆在一处,倒也齐全。
    帐。
    礼。
    刀。
    阿六站在门边,小声问:“少爷,咱们这算有进展吗?”
    “算。”
    “那是好事?”
    “是。”
    “那您怎么还嘆气?”
    我看著窗外。
    “因为从今天开始,他们就不会只看我了。”
    “那看什么?”
    “看我什么时候死。”
    阿六脸色一白。
    我笑了笑。
    “別怕。”
    “真的?”
    “至少今晚应该不会。”
    阿六刚鬆口气,门房又来报。
    “沈大人,门外有人留了一句话。”
    我抬头:“什么话?”
    门房低声道:“那人说,沈大人若想活命,就別再查永寧河。”
    阿六的脸彻底白了。
    我却笑了。
    这话来得比我想的快。
    看来我的第一道摺子,写得刚刚好。
    好到有人终於觉得,我不是一个只会喝茶的废物关係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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