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丰银號那边先动。
    不是来兑票的人动。
    是听见“双倍回收”的人先动了。
    京城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不是衙门,是钱庄、酒肆、赌坊和青楼。
    三七二號银票涉案,永丰愿双倍回收。
    这话一放出去,半个南城都知道了。
    罗万钱跑来报信的时候,满头是汗,眼里全是兴奋。
    “沈大人,动了!真动了!”
    我当时正在都察院偏房闭眼。
    只闭了一小会儿。
    阿六刚把披风盖到我身上,罗万钱就衝进来喊。
    我睁眼时,觉得魂还坐在椅子上,身体已经被案子拽起来了。
    “谁动了?”
    “刑部后街卢药铺!”
    我站起身。
    “说清楚。”
    罗万钱喘著气道:“永丰刚放出消息没多久,卢药铺后门就出了个小伙计,去了西柳巷赌坊。小的让人跟著,发现赌坊里有人拿著一张银票,正要去永丰。”
    “票號確认了吗?”
    “確认不了,但那人很慌。”
    “卢药铺呢?”
    “卢掌柜在收拾药柜,像要关门。”
    我看向燕小乙。
    他已经站起来。
    “走。”
    这一次,我没有带太多人。
    人多,卢掌柜跑得更快。
    我、燕小乙、两个都察院差役,加上罗万钱。
    阿六想跟,被我按回去守门。
    “看好钱福和小绣。”
    阿六苦著脸。
    “公子,您现在出门越来越像去捡死人。”
    “所以你別来。”
    他不说话了。
    刑部后街在旧狱外侧。
    这条街白日卖药、卖纸、卖香烛,夜里灯火昏暗,气味很杂。
    卢药铺门口掛著一块“卢氏济伤”的旧匾。
    匾挺仁义。
    里面卖的东西未必仁义。
    我们到时,铺门半关。
    里面有翻箱倒柜的声音。
    燕小乙抬脚就要踹。
    我拦住。
    “等等。”
    “等他跑?”
    “等他装。”
    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买药。”
    里面声音一停。
    片刻后,一个伙计探出头。
    “今日打烊了。”
    我咳了一声。
    “买醒神丸。”
    伙计皱眉:“明日再来。”
    我道:“不行,今晚还得查案。”
    伙计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燕小乙这次没等我。
    一脚踹开门。
    药铺里一片乱。
    抽屉开著,药包散了一地,后门半掩。
    卢掌柜正抱著一只木匣往后门跑。
    五十多岁,瘦脸,山羊鬍,跑得比看起来利索。
    燕小乙隨手抄起一根门閂掷出去。
    门閂擦著卢掌柜腿弯过去。
    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木匣摔开。
    里面滚出几张银票,还有一只小瓷瓶。
    我走过去,捡起瓷瓶闻了闻。
    苦杏仁。
    又是这个味。
    卢掌柜趴在地上,脸色惨白。
    “沈大人饶命!小人只是卖药!”
    “卖什么药?”
    “伤药。”
    “能把刘老七卖到吐黑血的伤药?”
    他浑身一抖。
    我把瓷瓶放到他面前。
    “乌附散,杏仁霜。卢掌柜,太医院许慎已经验过了。你若说不认识,我现在就请刑部旧狱的人来认一认,看看这药是不是他们常备的『伤药』。”
    卢掌柜嘴唇发青。
    “不是小人下毒!小人只配药!”
    “谁取的?”
    “我不知道。”
    燕小乙抬了一下门閂。
    卢掌柜立刻道:“认信物!小人只认信物!”
    我拿出金线鹤绣样。
    “这个?”
    卢掌柜看了一眼,整个人瘫了。
    “是。”
    “取药的人左手六指?”
    他闭上眼。
    “是。”
    “叫季青?”
    “我不知道名字。”
    “裴府长隨?”
    “我真不知道!”
    看样子,他確实不知道季青的名字。
    这些人分工很细。
    银號认底码。
    药铺认信物。
    车马行认银子。
    旧仓认暗令。
    谁都只知道一小段。
    这样就算一个人被抓,也供不出整张网。
    我问:“他取过几次药?”
    “三次。”
    “最近一次?”
    “前日夜里。”
    “取什么?”
    “乌附散,杏仁霜,少量鴆砂。”
    我眼神冷下来。
    鴆砂。
    这不是让人吐血吊命的东西。
    这是要死人的。
    “给谁用?”
    卢掌柜连连摇头。
    “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道。那人只说清帐要用。”
    又是清帐。
    我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已经想把说话的人脑袋按进药臼里捣碎。
    我打开木匣。
    里面有三张银票。
    其中一张,票號正是永丰三七二未兑票之一。
    另一张是西柳巷赌坊流出来的。
    第三张还没来得及用。
    我问:“西柳巷赌坊那张票,是不是用来控刘老七?”
    卢掌柜不敢答。
    罗万钱在旁边道:“沈大人,小的查过,刘老七確实欠那赌坊钱。前几日赌坊忽然不催债了,还给他介绍了一趟夜车活。”
    我点头。
    线合上了。
    先用赌债拿住刘老七。
    再用车马行让他拉旧仓箱子。
    他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就灌毒、灭口。
    若死在旧仓,是车夫贪財被杀。
    若被我救走,就死在都察院,顺便反咬我逼供。
    这局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场转运。
    连活口怎么死,他们都算好了。
    我问卢掌柜:“你们和刑部旧狱什么关係?”
    卢掌柜抖了一下。
    “只是送伤药。”
    “韩钧知道吗?”
    “韩大人……韩大人只管案子,不管药。”
    这话说得很巧。
    不管药,不等於不知道药。
    我暂时没逼。
    韩钧那条线要查,但现在先用卢掌柜补季青。
    “画押。”
    卢掌柜哭丧著脸。
    “沈大人,小人若画押,会死的!”
    我看著他。
    “你不画,现在就可能死。”
    他看了看燕小乙手里的门閂,又看了看门外都察院差役,终於瘫软下来。
    “我画。”
    卢掌柜画押时,手抖得很厉害。
    供词不长。
    但够用。
    金线鹤信物取药。
    左手六指人。
    乌附散、杏仁霜。
    清帐暗语。
    永丰三七二银票付款。
    这几项一合,季青就不再只是鹤帐里的名字。
    他变成了毒药线上的取药人。
    我收起供词。
    刚要押卢掌柜回都察院,后街忽然传来一声尖哨。
    燕小乙脸色一变。
    “有埋伏。”
    话音刚落,药铺后墙外传来破门声。
    几个灰衣人翻墙而入。
    目標不是我。
    是卢掌柜。
    他们动作很快,刀锋直接奔著卢掌柜脖子去。
    燕小乙挡住两个。
    我一把拽住卢掌柜往柜檯后滚。
    动作不雅。
    但管用。
    一柄短刀擦著卢掌柜头皮划过,削掉了他一撮头髮。
    卢掌柜嚇得当场尿了。
    味道很冲。
    我屏住呼吸,心里骂了一句。
    这些人灭口能不能挑个通风地方?
    都察院差役也衝进来,和灰衣人缠斗。
    药铺里药柜倒了一片,药粉四散,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看见一个灰衣人从怀里摸出火摺子。
    又要烧。
    我现在看见火摺子就头疼。
    我抓起柜檯上的一罐药粉,直接砸过去。
    药罐碎裂,白粉扑了那人满脸。
    他惨叫一声。
    燕小乙趁势一棍敲断他手腕。
    火摺子掉地,被我一脚踩灭。
    我低头一看。
    鞋底还冒烟。
    挺好。
    这双鞋今日也算立功。
    灰衣人见灭口不成,立刻撤。
    燕小乙追出门外,很快又回来。
    “跑了一个。”
    “抓住几个?”
    “两个活的,一个死了。”
    “死了?”
    “嘴里有毒。”
    又是老规矩。
    我看向卢掌柜。
    他缩在柜檯后,脸白如纸。
    “看见了吗?”
    他拼命点头。
    “这就是你不画押的下场。”
    “沈大人救我!我什么都说!”
    我嘆了口气。
    最近这些人都要我救。
    可我自己还悬著二十四个时辰下狱的刀。
    我让差役捆了卢掌柜,又封存药铺帐册、银票和剩余毒药。
    出门时,罗万钱从巷口跑回来。
    “沈大人!永丰那边也动了!”
    我心里一紧。
    “谁?”
    “陆御史扣住一个来兑票的人!”
    “什么人?”
    罗万钱喘著气,神色古怪。
    “钱府的人。”
    我问:“钱福?”
    “不是。”
    “钱荣府管事?”
    “也不是。”
    罗万钱咽了咽口水。
    “是钱侍郎的侄子,钱承。”
    我停住脚步。
    钱荣的侄子。
    这就不是帐房能背的锅了。
    燕小乙看向我。
    “回永丰?”
    我看了一眼被押住的卢掌柜,又看了看药铺里满地狼藉。
    二十四个时辰才过去不到一半。
    可钱荣这条线,终於从帐房烧到了亲族。
    我道:“回永丰。”
    走了两步,我又停下。
    “卢掌柜也带上。”
    卢掌柜惨声道:“沈大人,小人腿软!”
    燕小乙拎起他。
    “没事,我有手。”
    卢掌柜:“……”
    夜色越深。
    银票开始自己找人了。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它找到钱荣之前,別让人把找路的嘴全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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