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衣铺在城西。
    这地方名字晦气,位置也晦气。
    一条巷子走到头,左边是棺材铺,右边是纸扎铺,中间夹著归衣铺。
    活人走到这里,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
    像怕吵醒谁。
    我看著那块黑底白字的招牌,忽然觉得这京城真会安排地方。
    查活人查到最后,总会查进死人堆里。
    燕小乙站在我身旁,打量了一眼铺门。
    “里面有人。”
    “几个?”
    “两个。一个老,一个怕。”
    我听得一愣。
    “怕也能听出来?”
    “脚步虚,呼吸急。”
    我点点头。
    很好。
    我现在已经习惯身边有个能听出別人怕不怕的护卫了。
    归衣铺门半掩。
    门口掛著几件白布寿衣,风一吹,袖子轻轻晃,像几只没骨头的手。
    我敲了敲门。
    “买衣。”
    里面传来一道沙哑声音。
    “活人衣出门左转,死人衣进来。”
    我推门进去。
    铺里很暗。
    墙上掛著各种寿衣,男式、女式、老人、小孩。
    纸灯笼白惨惨地亮著。
    柜檯后坐著一个瘦老头,脸上皱纹很深,左眼浑浊,右眼却亮得嚇人。
    他看见我身上的官袍,脸立刻沉了。
    “官爷走错门了。归衣铺只做死人生意。”
    我把孟姑给的兰叶取出来,放在柜檯上。
    老头原本冷著的脸,瞬间变了。
    他伸手要拿,又停住。
    “谁给你的?”
    “孟姑。”
    “她还活著?”
    “活著。”
    “那她不该让你来。”
    “她也这么觉得。”
    老头盯著兰叶看了很久。
    “你查兰姑姑?”
    我道:“查季青。”
    他抬头看我。
    “季青已经死了。”
    这话来得太快。
    快得像早就准备好。
    我看著他。
    “什么时候死的?”
    “今日未时。”
    “尸体呢?”
    “还没到。”
    “没到就敢说死?”
    老头冷冷道:“归衣铺做死人衣,有时候比人死得早。”
    这话我竟然听懂了。
    有人先给季青备好了死人衣、死籍、棺材。
    等季青一“死”,归衣铺只要按帐上记一笔,他就能从京城活人帐里消失。
    我道:“我要看死人帐。”
    老头笑了。
    “官爷,死人帐不归都察院管。”
    “可活人假死归。”
    他的笑没了。
    我把兰叶往前推了推。
    “掌柜,兰姑姑欠你,还是你欠兰姑姑?”
    老头脸色沉了下来。
    屋后传来轻微响动。
    怕的那个人动了。
    燕小乙抬眼看向后堂。
    老头立刻道:“別动她!”
    我看著他。
    “谁在后面?”
    “我孙女。”
    “她怕什么?”
    “怕官。”
    “也怕灰衣人?”
    老头没说话。
    答案已经有了。
    我压低声音:“季青来过没有?”
    “没有。”
    “有人送过断指没有?”
    他的手指微微一抖。
    “没有。”
    “有人给他备寿衣没有?”
    老头闭了闭眼。
    过了很久,他从柜檯下取出一本黑皮帐册。
    帐册很旧,边角磨得发亮。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著:
    季青。男。三十六。左手残。无亲收。
    寿衣一套,薄棺一口。
    死因:旧疾暴毙。
    收衣人:无名。
    日期是今日。
    时辰却写在未时。
    现在还没到未时。
    我看著那行字,只觉得背后发冷。
    季青还没死,死人帐已经写好了。
    这不是归衣铺算得准。
    是有人要他必须在未时之前死。
    我问:“谁写的?”
    老头道:“有人送来的。”
    “什么人?”
    “斗笠,灰衣,声音低。”
    又是这个描述。
    灰袍人?
    还是清帐会借灰袍人的影子?
    我继续看帐。
    “左手残”三个字很刺眼。
    季青刚断了一根指,这边死人帐已经写上左手残。
    说明送帐的人见过断指。
    或者就是断他指的人。
    我道:“寿衣在哪?”
    老头不想动。
    燕小乙走到后堂门口。
    里面传来一声年轻女子的惊呼。
    老头脸色一变,咬牙道:“我拿。”
    他从后架取出一套寿衣。
    灰青色,不是普通白寿衣。
    衣料很旧,袖口却新改过。
    左袖比右袖宽一点。
    像是给左手残缺的人穿。
    我翻开左袖。
    里面绣著一个极小的兰叶针痕。
    不是三孔。
    是一针断叶。
    孟姑说过,归衣铺掌柜欠兰姑姑一条命。
    这针痕,像是掌柜给自己留的记號。
    我问:“你为什么要在季青寿衣上绣兰叶?”
    老头脸色难看。
    “我没有。”
    “针脚还新。”
    “……”
    “掌柜,你想救他?”
    他猛地抬眼。
    我继续道:“你按他们吩咐写死人帐,备寿衣,却在寿衣上留兰叶。你是在告诉来找兰姑姑的人,季青的死人帐有问题。”
    老头沉默。
    后堂里,那个年轻女子低声哭了。
    老头终於嘆了一口气。
    “我欠兰姑姑的,不是命。”
    “那是什么?”
    “我女儿的命。”
    他看向后堂,声音沙哑。
    “当年我女儿在宫里做针线,卷进旧事,本该死。兰姑姑把她换出宫,让她活了七年,生了个女儿。”
    “后堂那个?”
    “嗯。”
    原来如此。
    归衣铺不敢明帮。
    只敢在死人衣里藏一针。
    低到尘埃里的人,连报恩都要偷偷摸摸。
    我问:“季青在哪里?”
    老头摇头。
    “不知道。”
    燕小乙忽然道:“棺材。”
    老头脸色大变。
    我转头看向铺子后方。
    那里摆著三口薄棺。
    其中两口盖著白布,只有最里面一口,棺盖合得很紧。
    我走过去。
    棺材外头有一股淡淡药味。
    苦杏仁。
    还有血。
    老头急道:“別开!”
    我看著他。
    “里面是死人?”
    他不说话。
    我伸手按住棺盖。
    燕小乙走到旁边,短棍已经握在手里。
    我用力推开棺盖。
    里面躺著一个青衣男人。
    脸色灰白,左手包著布,断指处还在渗血。
    他闭著眼,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
    季青。
    找到了。
    可我一点都没鬆气。
    因为他看起来,离死人帐只差半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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