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个活人装进装寿衣的木箱,再往公主府別院送,这事听起来不像查案。
    像奔丧。
    更像给自己奔丧。
    马车一路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我不急,是因为箱子里的人不能顛。
    季青在箱子里咳了三次。
    每咳一次,燕小乙就看我一眼。
    他那眼神很明確。
    人快没了。
    我也知道人快没了。
    问题是,我现在身边快没的人太多,已经快分不出谁更快。
    归衣铺到公主府別院的路不算远,可我觉得像走了半辈子。
    到后巷时,秋棠一见那只木箱,脸色立刻变了。
    “沈大人,这是什么?”
    我道:“活口。”
    秋棠看了一眼木箱上的寿衣铺印记。
    “装活口用死人箱?”
    “顺手。”
    燕小乙补了一句:“主要是省事。”
    秋棠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两个不太吉利的人。
    她没有立刻让我们进。
    这很正常。
    公主府別院,不是都察院客栈。
    不能什么快死的人都往里塞。
    我低声道:“季青。”
    秋棠脸色一僵。
    她终於退开。
    “跟我来。”
    我们从后门入院,一路绕到西侧偏房。
    这地方我以前来喝过茶。
    那时公主还不信我。
    现在她依旧未必信我,只是我们不信的人越来越多,只好暂时站在一条船上。
    萧令仪来得很快。
    她看见木箱,第一句话是:
    “谁的主意?”
    我道:“臣的。”
    “你把季青藏进公主府?”
    “暂时。”
    “沈安,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藏匿要犯?”
    “你倒清楚。”
    她脸色冷得像霜。
    我有些心虚。
    “陛下说过,钱荣和季青只能保一个,先保季青。”
    “陛下说让你保,没说让你藏到我这里。”
    “臣也想过送都察院。”
    “为何不送?”
    “那里现在住得太满。”
    秋棠在旁边咳了一声。
    萧令仪看著我。
    我只好说实话。
    “都察院眼线太多,宫里太亮,內卫太冷。季青这种人,送到哪都像送进別人的手里。”
    “所以你送到我这里?”
    “公主这里至少想知道兰姑姑的真相。”
    这句话让她沉默了一下。
    片刻后,她道:“开箱。”
    燕小乙掀开箱盖。
    季青躺在里面,脸色灰白,左手断指处包著布,血已经渗成暗色。
    萧令仪走近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他还能活?”
    “看命。”
    她看向秋棠。
    “去请秦嬤嬤。”
    秋棠一怔。
    “殿下,秦嬤嬤多年不看外人。”
    萧令仪冷声道:“告诉她,旧浣衣局的人命,她若不看,以后也不必再说自己欠母后。”
    秋棠立刻去了。
    秦嬤嬤来得比我想像中快。
    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头髮花白,手指却很稳。
    一进门,她没问季青是谁,只掀开眼皮、看舌苔、摸脉,又闻了闻血布。
    “卢药铺的药。”
    我心里一动。
    “嬤嬤认得?”
    “刑部旧狱、內库伤房、卢家药铺,一股味。”
    这老太太说话比何不医还利。
    她取出银针,刺了季青几处穴位,又让秋棠熬药。
    季青咳出一口黑血,终於又有了一点气。
    秦嬤嬤道:“能吊两个时辰。”
    我问:“两个时辰后呢?”
    “看他想不想活。”
    这话听著不太像医嘱。
    像骂人。
    萧令仪道:“让他醒。”
    秦嬤嬤看她一眼。
    “强醒会折寿。”
    “他若不醒,今晚就没寿可折了。”
    秦嬤嬤点点头。
    “也是。”
    她一针扎下去。
    季青猛地抽了一下,眼睛半睁。
    我看得牙酸。
    公主府的人下手,真不比刑部温柔多少。
    季青看见萧令仪时,眼神明显乱了。
    他认识她。
    或者说,他认识她这张脸背后的血脉。
    “昭寧……”
    萧令仪站在床前,声音冷静。
    “你认得我?”
    季青喘著气。
    “像……皇后……”
    屋里一下安静。
    萧令仪的脸色没有变,可我看见她袖中的手收紧了。
    她问:“兰姑姑在哪?”
    季青闭上眼。
    “不能说。”
    “她还活著?”
    他不答。
    秦嬤嬤冷冷道:“再不说,你就真不能说了。”
    季青嘴角动了一下。
    “死了……更好……”
    萧令仪眼神微冷。
    “对你更好,还是对她更好?”
    季青不说话。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低低的脚步声。
    秋棠进门,脸色微变。
    “殿下,顾统领到了。”
    我心里一沉。
    来得真快。
    顾行之不会不知道季青在这里。
    可他这个时候来,是皇帝的意思,还是內卫自己的意思?
    萧令仪看向我。
    “你惹的麻烦。”
    我点头。
    “臣认。”
    她转身往外走。
    “那你闭嘴。”
    我一怔。
    这话很霸气。
    也很让人不安。
    顾行之站在別院中庭。
    他依旧一身黑衣,像夜里没散乾净的一块影子。
    他身后只有两名內卫。
    看起来不多。
    但內卫的人,从来不能只数看见的。
    萧令仪站在廊下。
    “顾统领深夜入本宫別院,何事?”
    顾行之行礼。
    “奉陛下命,寻季青。”
    萧令仪道:“季青在本宫这里。”
    她竟然直接承认。
    我差点咳出来。
    顾行之也沉默了一瞬。
    “殿下,季青是要犯。”
    “也是母后旧案活证。”
    “陛下要见他。”
    “他现在见不了。”
    顾行之抬头。
    “殿下要抗旨?”
    萧令仪看著他。
    “本宫要保一个还没问完话的人。”
    顾行之的目光越过她,落到我身上。
    我只好上前。
    “顾统领,季青中毒重伤,强行移交,路上必死。”
    “太医院可以救。”
    “太医院在宫里,宫里未必都是太医院的人。”
    这话说完,院子里更静了。
    顾行之看我的眼神像刀。
    我硬著头皮继续道:“陛下说过,若钱荣和季青只能保一个,先保季青。臣现在正在保。”
    顾行之道:“保到公主府?”
    我道:“事急从权。”
    “你这权,从何而来?”
    我看向萧令仪。
    萧令仪淡淡道:“从本宫这里来。”
    顾行之沉默。
    我第一次觉得,赐婚这件事也不是全无好处。
    虽然还没成婚,但公主愿意挡在前面的时候,真的比我这个七品御史硬太多。
    片刻后,顾行之道:“我需確认季青还活著。”
    萧令仪点头。
    “可以。”
    顾行之进屋。
    他看了一眼榻上的季青,又看了一眼秦嬤嬤。
    秦嬤嬤冷笑。
    “再折腾,人就死了。”
    顾行之没有反驳。
    季青睁开眼,看到顾行之时,忽然笑了一下。
    “內卫……也来了……”
    顾行之走近。
    “魏字旧牌从何而来?”
    季青眼神微动。
    我立刻看向他。
    顾行之果然知道问什么。
    季青却闭上嘴。
    顾行之冷冷道:“你现在不开口,未时之后,死人帐就会成真。”
    季青嘶声道:“迟了。”
    “什么迟了?”
    “他们……已经知道我没死。”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竹哨。
    內卫示警。
    顾行之脸色一变。
    “有人闯院。”
    萧令仪眼神冷下来。
    “这是公主府。”
    顾行之拔刀。
    “所以他们更该死。”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顾行之也不是完全討厌。
    至少有人闯公主府时,他骂得很顺耳。
    秦嬤嬤一把按住季青。
    “你们打你们的,人我看著。谁敢进屋,我扎死谁。”
    我看了她一眼。
    这位嬤嬤年轻时绝对不只是看病。
    院外刀声响起。
    萧令仪站在门口,没有退。
    我握住袖中短刃,忽然觉得这夜真长。
    长得像永远等不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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