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供词被呈上御案。
    那不是寻常纸张。
    而是一块临时写字用的薄木板拓本。
    原板三方封存於公主府別院,由內卫、公主府、都察院共同加封。
    拓本上的字歪斜,断续。
    像一个快死的人把命一点点刮在木板上。
    我朗声念道:
    承熙十一年冬。
    季六持魏字旧牌。
    开旧浣衣局夜门。
    送兰氏尸衣出。
    尸非兰氏。
    门令来自旧中书。
    牌押魏。
    命出王。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殿中静得像坟。
    命出王。
    这三个字今日终於见光。
    王阁老没有动。
    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他的稳,比钱荣的稳更可怕。
    钱荣是装稳。
    王阁老像真的相信,这天下没有几句话能压弯他的腰。
    皇帝看向王阁老。
    “王卿。”
    王阁老拱手。
    “老臣在。”
    “你怎么看?”
    王阁老缓缓道:“老臣以为,此供不可轻信。”
    殿中不少人似乎鬆了一口气。
    也有不少人脸色更紧。
    皇帝道:“为何?”
    王阁老道:“其一,季青乃裴府长隨,涉案极深,毒发將死,其言未必清明。”
    裴慎站在朝班中,眼皮微微一垂。
    像这个名字与他无关。
    王阁老继续道:“其二,旧浣衣局夜门之事,距今十一年,无实册、无门簿、无当日值守正卷,仅凭一名重伤人供词,不足以撼动旧臣。”
    我没有打断。
    他又道:“其三,所谓『命出王』,王字者,天下姓王者何止万千?旧文中『王命』二字,亦常指天子命令、王朝敕命。沈御史若据此指向老臣,恐怕太急了些。”
    这就是老狐狸。
    不。
    这已经不是狐狸。
    这是老山。
    他不躲。
    他把所有可能都摆出来。
    季青不可信。
    旧事无正卷。
    王字不一定指王淮。
    每一句都不算错。
    每一句都能拖。
    朝堂上,拖就是贏。
    我拱手道:“王阁老所言,臣不敢说无理。”
    王阁老看著我。
    我继续道:“所以臣不以季青供词单独指向王阁老。”
    殿中有人低声鬆气。
    我道:“臣只是请问,承熙十一年前后,中书旧牌魏字押,是否曾由旧中书封存?”
    王阁老淡淡道:“先帝末年旧牌杂乱,承熙初年已多次清理。”
    “谁主清理?”
    “中书。”
    “当时王阁老是否掌中书?”
    王阁老道:“老臣彼时为中书平章事,確曾参与清理旧档。”
    我心里一动。
    他认了。
    但他认得很高明。
    参与清理旧档,不等於放出旧牌。
    我继续:“魏字旧牌是否应在承熙三年销毁?”
    王阁老道:“按旧例,应销毁。”
    “可承熙十一年,季青持魏字旧牌开旧浣衣局夜门。王阁老以为,此牌从何而来?”
    王阁老看著我。
    “沈御史该去问偷牌之人。”
    我道:“偷牌之人是季青?”
    “有可能。”
    “也可能不是。”
    “自然。”
    “所以臣想看中书旧牌封存副册。”
    殿中一下安静。
    王阁老终於微微眯了眯眼。
    “沈御史要看什么?”
    “中书旧牌封存副册。”
    我看向皇帝。
    “据钱荣供称,正册承熙三年销毁,副册被王阁老以『先帝旧档不可毁』为名带回府中。若副册仍在,魏字旧牌去向,当有痕跡。”
    王阁老没有看钱荣。
    他仍看著我。
    “钱荣涉案自保,攀扯老臣。沈御史竟也信?”
    钱荣跪在一旁,额头贴地,一言不发。
    他很清楚,现在王阁老看都不看他,比骂他更冷。
    我道:“臣不信钱荣。”
    “那你信谁?”
    “信册。”
    王阁老轻轻笑了一声。
    “沈御史真是三句话离不开帐册。”
    “因为臣不会別的。”
    “可若副册没有你要的痕跡呢?”
    “那就证明臣错了一步。”
    “错一步,便要污老臣清名?”
    我低头。
    “若王阁老清名无亏,副册正好洗清。”
    这句话说完,殿中不少老臣脸色都不太好。
    请人拿证来自证清白,本来就很冒犯。
    尤其对王阁老这样的人。
    他不用证据证明自己清白。
    他的名字本身,就是很多人眼里的清白。
    皇帝终於开口:
    “王卿,副册可在?”
    王阁老转向皇帝,拱手道:“在。”
    殿中再次一静。
    在。
    他竟然直接认了。
    “老臣昔年確曾奉先帝遗意,留存部分旧档副册,以备后世核验。中书旧牌副册,亦在其中。”
    皇帝道:“可愿呈上?”
    王阁老躬身。
    “陛下要看,老臣自然呈上。”
    他转头,向殿外吩咐了一句。
    “让人取来。”
    王府的人竟早等在宫外。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阁老今日上殿前,就猜到我会要副册。
    甚至,他等著我开这个口。
    我心里没有半点轻鬆。
    反而更沉。
    一个真正心虚的人,不会如此从容。
    除非他有把握,副册已经乾净。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
    半个时辰不到,王府老僕便捧著一只紫檀木匣入殿。
    木匣很旧,封条却是新的。
    王阁老亲手取出钥匙,交给魏直。
    魏直开匣。
    里面放著一本薄册。
    封皮旧黄。
    上面写著:
    中书旧文牌封存副录。
    魏直呈给皇帝。
    皇帝翻了几页,神色不动。
    又交给裴慎。
    裴慎看后,温声道:“册中確有魏字旧牌条目。承熙三年,已註销毁。”
    册子隨后递给赵观澜,再递给我。
    我接过时,纸页很乾。
    没有霉味。
    也没有旧册该有的潮味。
    我翻到魏字旧牌页。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魏字旧牌一十七枚。
    承熙三年秋,核销。
    监销:中书平章事王淮。
    內库旧吏魏清平。
    书吏季六。
    火记完备。
    我看著最后四个字。
    火记完备。
    册页乾净。
    墨跡齐整。
    骑缝印也对。
    一切都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工部那本被换过页的副簿。
    我没有说话。
    王阁老淡淡问:“沈御史看出什么?”
    我抬头。
    “看出很乾净。”
    王阁老道:“清白之册,自然乾净。”
    “太乾净。”
    殿中一静。
    王阁老看著我,声音依旧平和。
    “沈御史,你疑老臣私藏副册,如今副册呈上。魏字旧牌销毁记录明白,监销人、旧吏、书吏皆在册中。你还疑?”
    我道:“疑。”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骚动。
    王阁老终於沉了声音。
    “你疑什么?”
    “疑这页不是承熙三年写的。”
    王阁老看著我。
    “证据。”
    我低头看册。
    纸色旧。
    墨色也处理过。
    但再好的假旧,也怕一个东西。
    手感。
    我这几日翻过太多旧帐。
    工部旧簿、槐册、死人帐、內库回执、底册缺页。
    旧纸会吃湿气。
    旧墨会沉进纸纹。
    这册子表面旧,纸芯却干硬。
    像被人反覆烘过。
    或者,近年重新装订过。
    但这还不够。
    金殿上不能凭手感定案。
    我继续翻。
    翻到册尾时,指尖忽然停住。
    册尾夹缝里有一点极细的灰。
    不是普通灰。
    是沉香灰。
    王府常用沉香。
    但中书旧库不会用。
    我把那点灰抹在指腹上,闻了闻。
    “王阁老,臣请问,贵府书房可常焚沉香?”
    王阁老道:“老夫年老,畏寒,书房偶有薰香。”
    “那这本副册,近来在贵府书房翻过?”
    “老臣奉旨入宫,自然需取册核看。”
    “何时核看?”
    “昨夜。”
    “昨夜?”
    “不错。”
    我轻轻点头。
    “也就是说,副册昨夜被取出过、翻动过、重封过?”
    王阁老看著我。
    “有何不妥?”
    “暂时没有。”
    我合上副册。
    “只是臣还想看一样东西。”
    王阁老道:“沈御史还想看什么?”
    “火记。”
    殿中又静了。
    “既然副册写著火记完备,那当年销毁魏字旧牌的火记,应当也有副存。”
    王阁老看著我。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
    我知道自己摸到边了。
    旧牌能写销毁。
    册页能改。
    可真正烧毁旧牌,要有火记。
    火记记录何日、何地、何炉、何人监销、火后余灰重量。
    这些东西很繁琐。
    越繁琐,越不好补。
    王阁老缓缓道:“火记年久,未必还在。”
    我道:“那就奇怪了。”
    “奇怪什么?”
    “副册上写火记完备,火记却未必还在。王阁老,完备二字,是承熙三年写的,还是昨夜写的?”
    殿中彻底安静。
    王阁老终於不笑了。
    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不重。
    却冷。
    皇帝看著我们,许久没有开口。
    裴慎也低垂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钱荣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
    我知道,这一局还没贏。
    王阁老只是被我问住了半步。
    可半步就够。
    因为朝堂上,最难的是让一座老山动一动。
    王阁老终於道:
    “沈御史,老臣明日便命人回府找火记。”
    我拱手。
    “臣以为,不必明日。”
    “为何?”
    我看向皇帝。
    “陛下,臣请內卫即刻同都察院前往王府封存旧档。若火记在,取火记。若火记不在,查旧档出入。”
    殿中一片低哗。
    封王阁老府。
    这比查钱府更重。
    王阁老看向皇帝。
    萧景衡坐在御座上,脸色深沉。
    过了许久,他缓缓道:
    “准。”
    一个字落下,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阁老也终於慢慢抬头。
    “陛下。”
    皇帝看著他。
    “王卿既清白,封档而已。”
    这句话,是刚才王阁老说给我的逻辑。
    现在皇帝还给他了。
    我低头站著,心口跳得很快。
    王阁老缓缓躬身。
    “老臣遵旨。”
    可我知道,他不会坐等我们去王府找火记。
    他这样的人,从来不会把最后一手放在別人来搜的地方。
    果然,就在魏直准备传旨时,殿外忽然有人急报。
    “陛下!王府来报!”
    皇帝皱眉。
    “何事?”
    来人跪地,声音发颤。
    “王府旧档楼……走水了!”
    殿中譁然。
    我闭了闭眼。
    来了。
    不是意外。
    是安排。
    旧档楼失火,火记大概率没了。
    王阁老站在殿中,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悲意。
    “陛下,老臣府中旧档,多为先帝遗物……”
    他说得沉痛。
    可我看著那本乾净得过分的副册,只觉得心里发冷。
    火烧得太准了。
    准到像有人一直等著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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