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沟村去年冬里死的人,今年全都在户部帐上吃饱了。
    这句话听起来荒唐。
    可京城里最荒唐的事,一旦盖上官印,就会变得很像规矩。
    我盯著桌上那份副呈,半天没说话。
    阿六站在旁边,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他大概很想问一句:死人怎么吃粮?
    可这问题太蠢。
    户部帐上的死人,当然不会吃粮。
    他们只负责领粮。
    至於粮最后去了哪里,那就是活人的本事了。
    门房还跪在地上,额头出了汗。
    “公子,那妇人说完这句,又昏过去了。郎中说她是饿狠了,又受了寒,能不能熬过今晚还难说。”
    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方小根呢?”
    “守著他娘,不肯走。”
    我起身。
    “把郎中请好,药钱从府里出。再去买些软粥,別给太油腻的东西。饿久的人不能乱吃。”
    门房忙应声退下。
    阿六一愣。
    “公子,药钱从府里出?”
    我看他。
    “你出?”
    阿六立刻摇头。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小的是想说,咱们府里帐上……”
    “记我私帐。”
    阿六脸更苦。
    “公子,您还有私帐吗?”
    我沉默了一下。
    这话很伤人。
    我现在是七品监察御史,皇帝心腹,准駙马,听上去风光得很。
    可惜风光不能当银子花。
    朝廷俸禄还没发,赐宅又不是赐钱,婚事礼部操办,但府里上下添置跑腿哪样不要银子。
    我这准駙马穷得很有层次。
    穷得连阿六都开始替我心疼。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到桌上。
    “先拿这个。”
    阿六看著那锭银子,眼里写著“这可能是咱们最后的体面”。
    我说:“別看了,再看它也不会生小银子。”
    阿六抱著银子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把户部誊抄帐、皇帝给我的原折抄录、方得顺木牌拓影、柳沟村旧迁户残记全摊开。
    一张桌子,摆得像半个户部。
    只是户部那边桌上摆茶,我这里摆命。
    我先看人。
    柳沟村旧籍里,去年冬灾病死者十五人,逃户六户,迁入北堤新户七户。
    可户部賑灾册里,这十五个死人,一个不少,全在今年领了粮。
    其中方得顺年六十七,领粮三斗,折银二钱。
    方刘氏年五十九,领粮三斗,折银二钱。
    方满仓年四十一,领粮四斗,折银二钱七分。
    连一个三岁孩子方阿宝,也领了幼童粥粮。
    我看见方阿宝的名字时,手指停了停。
    三岁。
    去年冬死的。
    今年户部说他喝了一个月粥。
    喝得很准。
    每日多少米,多少柴,多少药,多少安置银,都能合上。
    我又看粮。
    柳沟村这一小项下,户部帐册显示共发賑粮四十七斗,折色银三两六钱,义仓支粮与灾民口粮完全相符。
    粮没多。
    银没少。
    人也刚好。
    三样都对。
    所以才最不对。
    阿六端著灯进来时,看见我盯著帐,声音都放轻了。
    “公子,又看出什么了?”
    我指著帐册。
    “你看这三项。”
    阿六凑过来。
    “人,粮,银?”
    “对。”
    “都对上了啊。”
    “所以有鬼。”
    阿六已经习惯我说这种话了,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努力把脑袋伸得更近。
    我拿笔在纸上画了三条线。
    “若灾民是真的,粮发了,银髮了,人吃到了,那帐对得上,没问题。”
    阿六点头。
    “嗯。”
    “若灾民是真的,粮没发,银没发,人饿著,那帐对不上,也能查。”
    阿六继续点头。
    “嗯。”
    “可现在的问题是,人是假的,粮和银却对上了。”
    阿六的眼睛慢慢瞪大。
    我把笔尖点在“方得顺”三个字上。
    “方得顺去年死了。他今年不可能吃粮。但帐上给他发了粮,给他折了银,还给他安排了义棚。”
    阿六小声道:“那这粮和银……”
    “要么根本没出库,只是在帐上走了一遍。要么出了库,却进了別人的口袋。”
    我又点了点柳沟村其他死者名字。
    “最麻烦的是,这不是一个人。是一串人。”
    阿六喉结动了动。
    “死人越多,帐越好做?”
    “对。”
    我看著那一串名字,心里发冷。
    死人不会闹。
    死人不会告状。
    死人不会到户部门口跪著说自己没领粮。
    所以用死人做灾民,是最省事的买卖。
    活人饿著,死人吃饱。
    户部帐面清清楚楚,地方官政绩漂漂亮亮。
    至於真正饿著的人去了哪儿?
    他们不在帐上。
    不在帐上的人,死了也没人算。
    我翻到户部粥棚支用。
    柳沟村死者对应的粥粮,被併入北堤新户粥棚。
    北堤新户这一项下,人数变多,粮量也变多,看起来是合理的。
    可问题是,方小根母子说,他们排到天黑都没领到粮。
    也就是说,户部帐里有一部分粮是给死人发的,另一部分活人却被挡在粥棚外。
    这不是普通贪。
    这是把人从帐里抹掉。
    我正看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观澜来了。
    他披著一件旧狐裘,显然是从都察院赶来的。进门时,肩上还有夜露。
    我忙起身。
    “大人。”
    赵观澜摆手,目光直接落在桌上。
    “听说柳沟村有一村死人领粮?”
    消息传得真快。
    不过这时候也瞒不住。
    我把几张纸递过去。
    赵观澜看得很慢。
    看完后,他脸色沉得像院里那口老井。
    “这案子比想的麻烦。”
    我说:“不是一笔賑灾银的问题。”
    赵观澜抬头看我。
    我继续道:“户部若只是贪银,帐不会做得这么整。现在人、粮、银三项都能闭上,说明他们不是临时吞银,而是先造人,再配粮,再走银。”
    赵观澜眉心一紧。
    “假灾民?”
    “不止。还有死人户,旧迁户,冒名户。”
    我用笔把柳沟村圈出来。
    “他们把已经不存在或无法出声的人填进灾民册,再按人数拨粮拨银。帐上每个灾民都吃饱了,可真正灾民在棚外排不到粥。”
    赵观澜沉默许久。
    “这样一来,帐上不会有缺口。”
    “对。”
    “灾民若闹,户部可以说他们不是册上灾民,是流民冒领。”
    “对。”
    “地方若问责,可以推里正、粮商、粥棚主事。”
    “还是对。”
    赵观澜深吸一口气。
    “郑怀恩会很难打。”
    我笑了笑。
    “下官知道。”
    郑怀恩不是钱荣。
    钱荣藏帐,藏得心虚。
    郑怀恩做帐,做得体面。
    钱荣像把银子塞进袖子里,鼓出来一块,总能看见。
    郑怀恩不同。
    他先给死人做衣裳,再把银子缝进衣裳里,最后把衣裳掛到户部门口告诉你,这是朝廷賑灾的体面。
    赵观澜看向我。
    “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去城外西粥棚。”
    赵观澜立刻皱眉。
    “太急。”
    “再不去,灾民会更多。”
    “那更不能急。”赵观澜沉声道,“灾民聚起来,比帐册危险。你如今身份敏感,大婚在即,又刚查倒钱荣。若有人在城外挑事,把灾民怒火引到你身上,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我当然知道。
    可我更知道,帐册不会自己说完。
    方小根母子被人推到我面前,是递刀,也是提醒。
    真正的活人,已经在城外。
    他们若饿死在我看帐的时候,户部这本帐就算查贏了,也贏得难看。
    我说:“我不带官差。”
    赵观澜看著我。
    “你想私访?”
    “不是私访。是看粥。”
    赵观澜一时没说话。
    我道:“户部帐上写三百八十七处粥棚,柴火支用少得可怜。若城外西粥棚的粥,真能养活帐上人数,那我认郑怀恩是个清官。”
    赵观澜冷笑一声。
    “你会认?”
    “不会。”
    “那你还说?”
    “显得我讲道理。”
    赵观澜被我气得想喝茶,端起杯子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他沉默片刻,道:“带燕小乙。再带两名都察院差役,远远跟著,不许亮身份。”
    我点头。
    “是。”
    赵观澜走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婚仪册。
    “婚期还有八日。”
    我嘆气。
    “大人不提醒,下官还能假装忘一会儿。”
    赵观澜面无表情。
    “忘不了。礼部今日又来了都察院,说要核你的大婚朝服。”
    我眼角一跳。
    “朝服?”
    “袖口。”
    赵观澜看著我,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沈安,你身上若有什么不该带进宫的东西,最好早做打算。”
    我笑了笑。
    “下官身上最不该带进宫的,可能是下官自己。”
    赵观澜没笑。
    “你知道就好。”
    他走后,阿六小声道:“公子,连赵大人都提醒袖口了。”
    我看著案上的短刃暗格。
    袖口。
    刀。
    婚仪。
    礼部。
    户部。
    这些线看似不相干,却在我身上打成了一个结。
    有人想让我查帐。
    有人想让我死。
    有人想让我在最不该拔刀的时候,被迫露刀。
    而我现在偏偏还要去城外看粥。
    阿六问:“公子,咱们真去西粥棚?”
    “去。”
    “带刀吗?”
    我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问得像公主府的人。”
    阿六赶紧闭嘴。
    我把桌上的帐册合上。
    外头天色已经很晚,远处更鼓敲过二更。
    明日去城外。
    看活人。
    也看户部到底给死人煮了多少粥。
    临睡前,门房忽然又送来一张纸。
    是城外探子临时递进来的。
    纸上字不多。
    西粥棚外,江北流民增至六十三人。
    粥棚拒收。
    理由是:
    名册无名。
    我看著那四个字,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名册无名。
    帐上已经有人替他们吃饱了。
    所以他们这些真正饿著的人,反倒成了冒领的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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