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两个字露出来的时候,我手心一凉。
    不是风吹的。
    是这两个字太像一只从旧帐里伸出来的手,冷不丁攥住了我的腕子。
    户部帐上,西粥棚的米来自西义仓。
    可眼前米袋旧印上,却是清和。
    这世上最怕的不是帐上写错。
    写错还能说是糊涂。
    最怕的是帐上写得一点不错,可实物偏偏从另一个地方来。
    那就说明,有人不但会做帐,还会让帐和东西分开走。
    帐走给朝廷看。
    东西走给鬼看。
    我把那块米袋封皮收进袖中,没有立刻声张。
    这地方不適合喊“清和义仓”。
    更不適合喊“清帐会”。
    西粥棚外站著几百个饿红眼的人,一句话说错,就能把粥棚变成火堆。
    灾民饿得久了,不会跟你讲证据。
    他们只会问,今日这碗粥到底有没有。
    粥棚主事还跪在我面前,脸色惨白。
    我问他:“今日西粥棚实领米多少?”
    主事嘴唇动了动。
    “帐……帐上三石。”
    “我问实领。”
    他额头汗更多。
    “也是三石。”
    我看向那三口锅。
    其中一口锅里粥水翻滚,米粒少得可怜。另一口刚起火,锅底水还没热。第三口乾脆空著,锅沿倒是擦得挺乾净。
    乾净得像从没熬过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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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三石米,都在这儿?”
    主事磕头。
    “沈大人明鑑,小的不敢贪官粮。”
    我笑了笑。
    “我没说你贪。”
    他刚要鬆气。
    我继续道:“我只是问,米去哪儿了。”
    主事那口气又卡在喉咙里。
    旁边差役看不下去,上前一步道:“沈大人,粥棚按名册施粥,閒杂人等不得搅扰。如今灾民聚集,恐生民乱,还请大人先离开,余事交由户部处置。”
    他说得很硬。
    大概是看我年轻,又觉得都察院官袍没有禁军刀硬。
    我转头看他。
    “你叫什么?”
    差役一愣。
    “孙……孙平。”
    我点头。
    “阿六,记下。”
    阿六抱著名册,立刻掏笔。
    孙平脸色变了。
    “大人这是何意?”
    我说:“你方才说,余事交由户部处置。这话说得好。等我回去写摺子,就写户部差役孙平,於灾民无粥、死人领粮、义仓米袋不明之时,请都察院离开,以便户部自行处置。”
    孙平脸色一下白了。
    我看著他,语气很温和。
    “你放心,我不添油加醋。最多把你名字写清楚些。”
    孙平立刻跪下。
    “大人恕罪,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是……是怕灾民闹事。”
    我看向人群。
    灾民们也在看我。
    有的麻木,有的畏惧,有的眼里带著火。
    那火还小。
    可只要有人往里倒一勺油,今日就能烧起来。
    我站直身子,扬声道:“今日西粥棚的粥,照发。”
    人群里一阵骚动。
    粥棚主事猛地抬头。
    “大人,名册之外的人……”
    我打断他。
    “另立临时册。”
    “这不合规矩!”
    我看他。
    “灾民饿死,合规矩?”
    主事张了张嘴。
    我抬手指向那三口锅。
    “帐上今日三石米,三锅粥,一百三十二人。现在棚外还有江北灾民,拿著賑灾木牌,却被你说名册无名。那就简单。”
    我看向阿六。
    “记名。姓名、籍贯、木牌、亲属,逐个登记。今日领粥者,写临时册。日后查出冒领,我担责。日后查出真灾民被饿死,你们担责。”
    阿六一听“我担责”,脸都绿了。
    但他还是立刻找了块木板当桌子,把名册摊开。
    他这人虽然怕死,但怕著怕著,也能干点人事。
    灾民一开始不敢动。
    方陈氏抱著孩子,跪在泥里看我。
    我把她扶起来。
    “先给孩子半碗。”
    粥棚主事还在犹豫。
    燕小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站在他身后,懒洋洋地说:“你再犹豫,孩子死在锅边。到时候这锅粥就不用发了,改发丧。”
    主事打了个寒颤,忙让人舀粥。
    半碗粥送到孩子嘴边时,那孩子已经哭不出声,只是本能地张嘴。
    方陈氏一边喂,一边掉泪。
    人群里有人低低说了一句:“沈大人真给粥了。”
    这话传开,很快就变成一阵细碎的声音。
    我知道这点恩惠不算什么。
    半碗粥救不了案子。
    也救不了大梁。
    但它能让这群人暂时不把我当成户部那边的人。
    这就够了。
    查案和熬粥一样,火候要稳。
    火大了,糊锅。
    火小了,夹生。
    阿六那边已经开始登记。
    “姓名?”
    “李大郎。”
    “籍贯?”
    “清平县石桥里。”
    “木牌?”
    “没有……牌被抢了。”
    阿六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说:“记。”
    阿六又问下一个。
    “姓名?”
    “方陈氏。”
    “籍贯?”
    “永安县柳沟村。”
    “木牌?”
    方陈氏把裂开的木牌递过去。
    阿六看了一眼,又看我。
    我点头。
    他写下去,笔尖有点抖。
    灾民越来越多,队伍渐渐排起来。
    刚才还混乱的人群,竟然因为一册临时名册安静了些。
    很可笑。
    一张纸能饿死人。
    也能让人暂时活下去。
    关键看写纸的人,是想写帐,还是想写命。
    我转身看向粥棚主事。
    “今日米袋、柴堆、名册、木牌,全部封存。”
    主事脸色一变。
    “沈大人,这些都是户部官物。”
    “正好。”我说,“都察院查的就是户部官物。”
    “可没有户部令,不能搬走。”
    “谁说我要搬走?”
    我看向燕小乙。
    他很不情愿地打了个哈欠。
    “又要干活?”
    “封棚。”
    燕小乙嘆了口气,像是我让他扛山。
    “你迟早累死我。”
    话虽这么说,他手脚倒快,带著两个远远跟来的都察院差役,把米袋、柴堆、锅灶全圈了起来。
    我取出自己的官印,写下封条。
    都察院监察御史沈安,奉旨查江北賑灾银案,封存西粥棚今日名册、米袋、柴料、木牌,以待覆核。
    官印压下去的时候,粥棚主事眼神都直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真敢在户部的地盘上封户部的东西。
    阿六小声道:“公子,您这样会不会得罪户部?”
    我看他一眼。
    “你觉得我之前没得罪?”
    阿六想了想。
    “那倒也是。”
    粥棚外,雾还没散。
    燕小乙走到我身边,声音低了些。
    “青布衣没追到。”
    我问:“跑了?”
    “不是跑掉,是有人接。”
    “谁?”
    “看不清。马车停在雾里,没有徽记。车轮很窄,像礼部那边常用的小轿车。”
    礼部?
    我皱了皱眉。
    礼部这两个字最近出现得太勤了。
    婚仪,袖口,周显。
    现在连把灾民推到我面前的青布衣先生,也疑似和礼部车有关。
    燕小乙又递给我一样东西。
    一小截青布。
    “从那人袖口扯下来的。”
    布料普通。
    但袖边缝法很细,不像寻常流民穿得起。
    我刚要细看,粥棚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两辆户部马车停在外头。
    马主事从车上下来,一眼看见封条,脸色顿时变了。
    “沈大人,这是何意?”
    我將青布收入袖中,转身看他。
    “马主事来得快。”
    马主事勉强笑道:“户部听闻西粥棚灾民聚集,恐生乱子,特命下官来安抚。”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被封住的米袋和名册。
    眼神压不住地急。
    我心里明白了。
    他不是来安抚灾民。
    是来收证据。
    马主事上前一步。
    “沈大人,粥棚米粮乃户部官物,若被封存,今日施粥如何继续?还请大人体恤民生,先撤封条。”
    我笑了。
    “马主事体恤民生?”
    “自然。”
    “那正好。”我指了指那锅稀粥,“你来得巧。今日三石米,一百三十二名册灾民,另有临时灾民六十余人。马主事既然体恤民生,不如告诉我,这三石米,如何熬出这样一锅清汤?”
    马主事脸上的笑僵住。
    周围灾民也安静下来。
    这一次,不只我在看他。
    几百双饿著的眼睛,都在看他。
    马主事喉结动了动。
    “这……下官刚到,不知详情。”
    我点头。
    “不急。那就一起看。”
    我走到锅边,拿起长勺,在锅里搅了一圈。
    米粒浮上来,又很快沉下去。
    我看著那一锅汤,轻声道:“马主事,帐会骗人,粥不会。”
    马主事脸色越来越白。
    我把勺子放回锅里。
    “今日这锅粥,熬不出户部帐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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