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都察院时,陆怀舟已经抄到眼睛发直。
    他坐在灯下,左手压帐,右手写字,姿势很端正。
    就是脸色不太像活人。
    阿六在旁边给他磨墨,一边磨,一边打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又怕墨滴歪了,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憋得脸都扭了。
    我进门时,陆怀舟抬头看我,第一句话是:“沈大人,户部这帮人真该弹。”
    我看著他。
    “陆大人抄了多久?”
    “两个时辰。”
    “累吗?”
    “累。”
    “怕吗?”
    “怕。”
    他说得很坦荡。
    “但越抄越想写摺子。”
    这人不错。
    怕死,但笔硬。
    都察院就需要这种人。
    赵观澜坐在上首,案前摆著三份文书。
    一份是郑怀恩的弹劾折抄本。
    一份是我们清和巷现场记录。
    还有一份,是公主府刚送来的附呈草稿。
    赵观澜把郑怀恩那份推给我。
    “看吧。”
    我接过。
    郑怀恩的摺子写得很好。
    真的很好。
    字句平稳,態度恭谨,句句都像替朝廷担心,替皇帝分忧,替灾民著想。
    这种摺子最討厌。
    骂人的摺子容易驳。
    装忠的摺子不好打。
    摺子开头先说江北灾民事关民心,户部愿受查。
    接著说沈安查案心急,越权夜闯清和巷,未会户部,未请三司,私自扣押证物。
    再说清和巷中发现刻有“沈安”“西南”字样木牌,事涉反贼暗线,沈安身为涉事之人,不应继续掌证。
    最后一段才是真刀:
    请陛下暂止沈安查户部賑灾银案,清和巷证物移交三司共审,以防案情被一人把持,扰乱大婚国礼。
    写得真体面。
    体面得像一碗加了安神汤的毒药。
    阿六凑过来看了两眼,气得不困了。
    “公子,他怎么不写户部封条提前写好『西南反证』?”
    我把摺子放下。
    “因为那会显得他不太聪明。”
    陆怀舟冷笑一声。
    “他不是不聪明,是太聪明。他把『西南木牌』摆在明处,逼沈大人解释。解释不清,便是私通西南;解释清了,也要先承认木牌確实存在。”
    赵观澜看他一眼。
    “你接著说。”
    陆怀舟立刻坐直。
    “郑怀恩真正要的不是定沈大人罪,是夺证。只要清和巷证物移交三司,户部便可借三司名义插手。证物一旦离都察院,半本清和帐、预写封条、马主事籤押,都会变成『需再核』。”
    阿六问:“需再核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先放著。”
    阿六皱眉。
    “放著?”
    “放到证人死,帐册烧,木牌丟,最后大家都说年代久远、证据不足。”
    阿六懂了。
    “那不就是赖帐?”
    赵观澜淡淡道:“朝堂上的赖帐,叫慎重。”
    阿六看著我们几人,忽然有些绝望。
    “你们做官的嘴真厉害。”
    陆怀舟看著郑怀恩的摺子,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下官想写一折。”
    赵观澜道:“写什么?”
    “弹户部未入清和,先知西南。”
    我看向他。
    陆怀舟眼睛亮得厉害。
    “郑怀恩既说沈大人私藏西南反证,那就问户部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户部马主事为何未入清和巷,便携有『清和私仓西南反证』封条?”
    第二根手指。
    “第二,马主事为何见到木牌前,便暗指沈大人与西南有关?”
    第三根手指。
    “第三,清和巷涉灾粮、灾药、旧灾衣、宫衣封箱多线,户部为何只盯西南木牌,不问死人领粮、活人无名?”
    赵观澜眼底终於有了一点满意。
    “写。”
    陆怀舟立刻拿笔。
    阿六小声道:“陆大人,您不困吗?”
    陆怀舟道:“困。”
    “那您怎么还写这么快?”
    “怕死的人要赶在別人杀我前把摺子递出去。”
    阿六看他的眼神一下变了。
    像是找到了同类。
    我看著陆怀舟落笔。
    字不算华丽。
    但锋利。
    他写摺子不像裴慎那种老狐狸,也不像赵观澜那种稳刀。
    他更像一个穷得只剩笔的年轻御史,知道自己撞不破城墙,就专挑城墙缝里戳。
    这种笔很好用。
    容易得罪人。
    也容易让读者喜欢。
    我开始写自己的摺子。
    郑怀恩要我解释西南木牌。
    我偏不解释。
    我先承认。
    臣於清和巷夹墙,查得木牌一枚。
    正面刻沈安,背面刻西南。
    此物非臣身上所得,非府中所得,乃清和巷夹墙所得。
    发现之时,有都察院差役秦二、何七,礼部仪正周显在场,后兵马司罗校尉、户部马主事亦见封存。
    这叫把刀刃先握住。
    你说有木牌?
    对,有。
    你说木牌可疑?
    对,很可疑。
    但可疑的是木牌为何在清和巷夹墙,不是我为何把它拿走。
    接著写封条。
    户部马主事至清和巷时,隨行差役携预写封条,上书“清和私仓西南反证”。
    彼时木牌尚未由户部查见。
    臣请问:户部何以先知?
    这句话要短。
    越短越疼。
    再写清和半帐。
    臣另得清和出帐半册,所载旧米、安神药、旧灾衣、宫衣封箱、木牌出项,与西粥棚、南粥棚、礼部內袍、宫衣封箱诸证相合。
    然此帐仅出项,无入项。
    臣请陛下准臣继续查清和入帐,以明賑银何来、何转、何去。
    最后写郑怀恩的请求。
    郑怀恩请移交三司共审,臣不敢阻。
    但证物未核,证人未全,户部亦在案中。
    若此时由户部参与移证,犹如令嫌犯掌钥。
    这句写完,我想了想,又划掉“嫌犯”。
    换成:
    犹如令涉案之司,先掌证钥。
    委婉一点。
    不然赵观澜又要说我太会得罪人。
    赵观澜看完我的摺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道:“这一句还可以再狠些。”
    我愣了一下。
    “大人?”
    赵观澜提笔,在旁边加了一句:
    臣非不信三司,臣只不信证物入网之后,仍如出网之前。
    我看著这句,心服口服。
    老御史就是老御史。
    平日看著稳,真下刀时,比我狠。
    阿六看完,小声道:“赵大人,您这句听著像骂三司。”
    赵观澜面无表情。
    “我骂的是网。”
    “网是谁?”
    “谁心虚,谁是。”
    阿六立刻肃然起敬。
    陆怀舟也看得眼睛更亮。
    他大概觉得都察院还挺有前途。
    公主府附呈也送来了。
    萧令仪的附呈不长。
    但每一句都很准。
    她只证明三件事。
    第一,半本清和帐確由不明人放至公主府偏门,公主府未私藏,已转都察院封存。
    第二,礼部送沈安大婚內袍时,公主府女官亲眼拆出方刘氏旧灾衣布片,证明江北灾民旧衣確入婚服。
    第三,宫衣箱底夹层拆出江北三府人衣合册正册封皮,公主府女官在场,魏直、周显可证。
    她没有写怀疑户部。
    也没有写怀疑內廷。
    她只是写自己看见的。
    这比怀疑更狠。
    因为看见的东西,不能轻易否认。
    阿六看完,感慨道:“殿下写东西,比公子还嚇人。”
    我说:“哪里嚇人?”
    “公子是拿刀戳人,殿下是把刀放桌上,让人自己看著流血。”
    陆怀舟抬头看了阿六一眼。
    “这句好。”
    阿六一愣。
    “啊?”
    陆怀舟认真道:“可以写进弹章。”
    阿六嚇得连连摆手。
    “小的不想被户部记住。”
    我把三份摺子合好。
    沈安自辩折。
    陆怀舟弹户部折。
    公主府附呈。
    再加清和帐抄本、封条拓本、罗校尉和周显籤押。
    这一套送进去,不一定能打倒郑怀恩。
    但足够让他没法轻鬆拿走证物。
    摺子送入宫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魏直派人来传话。
    陛下辰后小朝会,令沈安、郑怀恩、赵观澜、礼部周显、兵马司罗校尉入宫对证。
    我看著传话的小內侍,忽然笑了。
    皇帝动作真快。
    郑怀恩抢摺子。
    我递摺子。
    皇帝立刻开小朝会。
    这像什么?
    像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阿六已经麻了。
    “公子,您又要入宫?”
    “嗯。”
    “穿宫衣吗?”
    我顿了一下。
    “不穿。”
    今日不是大婚谢恩。
    那件宫衣还不到上场的时候。
    但我袖里的“归鞘”,还是要带。
    阿六小声道:“公子,您每次入宫,小的都觉得自己像在送您进狼窝。”
    我拍了拍他的肩。
    “想开点。”
    “怎么想?”
    “狼窝里也不止一只狼。”
    阿六更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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