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早朝。
    户部侍郎赵元朗出列,手捧奏章,朗声弹劾內官监掌印太监冯无义“贪墨內库、以次充好、草菅人命”。
    他列举了冯无义多年来通过內官监贪污的详细帐目,以太庙修缮为例,预算拨银八万两,实际用於材料与工匠者不足五万两,其余三万余两去向不明;
    又以御花园扩建为例,採购的上等楠木被替换为普通松木,差价尽入私囊。
    桩桩件件,数字精確,日期分明,显然经过了长时间的细致核查。
    紧接著,工部侍郎周崇文出列附议,呈上工部核验记录,指出內官监近五年经手的十七项工程中,有十一项存在严重的偷工减料问题,其中三项的验收记录有明显涂改痕跡。
    他之后,又有三位御史相继出列,各自呈上弹章,內容涉及冯无义党羽在各地强征暴敛、侵占民田等罪行。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翻看著那一摞厚厚的奏章。
    殿內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冯无义不在朝堂之上,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弹章的目標是谁。
    皇帝翻完最后一本奏章,沉默了很久。
    终於,他合上奏章,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眾臣:“给朕查。司礼监、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查清楚,朕倒要看看,这內官监的水,到底有多深。”
    圣旨一下,满朝震动。
    叶笙歌站在尚膳监的值房里,听著来喜从外面带回的消息,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杯中茶水微漾,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內的暖气。
    冯无义的丧钟,终於敲响了。
    ……
    冬至宴是宫中一年中最隆重的节宴之一。
    今年因皇帝心情尚可,宴席比往年更加丰盛,尚膳监上下忙活了整整三日,才將几十道菜式一一备齐。
    宴席设在乾清宫正殿,皇帝、皇后、太后高坐主位,两侧依次坐著妃嬪、皇子公主及近支宗亲。
    丝竹声声,觥筹交错,殿內烛火通明,一派祥和景象。
    然而,在这片祥和的阴影之外,一场杀机正在逼近。
    冯无义得到三司会审的消息时,便知自己已无退路。
    他在宫中经营数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三司正式开审,那些被压了多年的旧帐便会一桩桩被翻出来,届时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他。
    他唯一的选择,便是在会审正式开始之前,让手握证据的叶笙歌永远闭嘴。
    他派出了自己豢养多年的四名死士。这些人都是他身边的太监,精通杀人术,不问缘由,只认钱財。
    他给他们的命令很简单:今夜,无论如何,取叶笙歌的性命。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叶笙歌藉口查看甜品准备的进度,暂时离开了正殿。
    他沿著迴廊往御膳房方向走去,行至一段较为僻静的拐角时,前方的灯笼忽然灭了。
    紧接著,四道黑影从暗处同时扑出,刀光在夜色中一闪,直取他周身要害!
    叶笙歌心中一凛,却不慌乱。
    他早在出宫採购遇袭之后,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无论何时何地,身上都穿著长乐公主此前所赠的那件金丝软甲。
    那软甲轻薄贴身,寻常刀剑难以穿透。
    他侧身避过刺向心口的一刀,反手抽出藏在腰带中的软剑,叮叮噹噹几声脆响,將紧隨而来的两刀格开。
    然而对方人多势眾,四人配合默契,刀法狠辣,他很快便落了下风。
    就在一柄刀即將劈中他肩头时,一道寒光从迴廊上方疾射而下,將那柄刀凌空击飞。
    苏凌霜的身影落在叶笙歌身侧,短剑刺出,瞬间逼退了两人。
    她本应在暗中护卫,但见叶笙歌遇险,便不再隱藏,直接现身。
    两人背靠背,与四名死士对峙。
    苏凌霜低声道:“你受伤了?”
    叶笙歌摇了摇头,目光紧锁著对面的敌人:“没有。但这些人不好对付。”
    话音刚落,忽然一阵更加强烈的杀意从黑暗中涌来。
    一道黑影从屋顶掠下,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一掌拍向叶笙歌胸口。
    叶笙歌来不及闪避,只能双臂交叉硬挡——砰的一声闷响,他被震得连退数步,双臂酸麻,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那黑影一击得手,毫不留情,第二掌紧跟著拍来,掌风凌厉,直取他天灵盖。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声暴喝在夜空中响起:“住手!”
    一道魁梧的身影撞入战圈,正是高无咎。
    只见他一拳迎上那黑影的第二掌,拳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气爆声,两人各退数步。
    那黑影身形一顿,露出了真容。黑衣蒙面,但那双眼睛,在场的人都认得。
    高无咎挡在叶笙歌身前,冷冷看著那黑衣人:“冯无义,你真是活到头了。”
    黑衣人没有答话,目光在高无咎和叶笙歌之间扫过,又看了一眼远处隱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知道自己已失去最佳时机。
    他不再恋战,身形一晃,掠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高无咎没有追击,只是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叶笙歌:“没事吧?”
    叶笙歌放下手臂,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摇了摇头:“多谢高公公。还撑得住。”
    高无咎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几具尸体和那个被苏凌霜制服的活口,道:“带上他,去见皇上。”
    另一边的冯无义在夜色中疾行,穿过一道道宫门,向著东华门方向奔去。
    他知道,一旦叶笙歌將那个活口送到御前,他便再无翻身的可能。
    他必须在事情败露之前逃出宫去,哪怕从此隱姓埋名,也比丟了性命强。
    然而,当他穿过最后一道宫门时,前方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著絳紫色蟒袍,面白无须,容貌清秀,负手而立,仿佛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魏公公……”冯无义脚步一顿,“魏公公!你来得正好!快帮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魏无忌出手了。
    他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只是一掌,轻飘飘地印在冯无义的胸口。
    冯无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掌印,又抬头看了看魏无忌那张依然带著微笑的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魏无忌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他低头看著冯无义缓缓倒下的身体,语气平淡:“冯公公,你太急了。急了的人,容易坏事。坏了事的人,就没有留著的必要了。”
    他收起帕子,转身向乾清宫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不紧不慢,背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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