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很浓了。
    村子里楼房前掛著的白灯笼都亮了起来,惨白色的光照著青石板路,总叫心里发慌。
    ——风一吹,灯笼晃啊晃,地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像无数个正在踮著脚走路的人。
    远处隱隱约约传来嗩吶锣鼓声,还有一阵阵猫叫。
    忽远忽近,听得人发毛。
    “怎么还有嗩吶声。”
    欧阳秋往周慧身边靠了靠,“姐,你要是怕,等会儿我走你前面。”
    “行。”周慧也有点紧张。
    此刻家家户户都关著门,要是忽视那些诡异至极的乐声,简直像座空村。
    祠堂正殿上了锁,黄髮財之前也告诫过林浩小队,不能隨便进入祠堂。
    祠堂正殿木门紧闭,上头还掛著一把大锁,欧阳秋轻轻推了推,只能从缝隙里窥见一点內里的光。
    “锁著的。”她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林浩:“没有钥匙。”
    “找找有没有坏掉的窗户或者是门。”
    林浩绕著正殿找了一圈,最后还是周慧在东偏房的拐角,找到一个足以容纳成人爬过的狗洞。
    说是狗洞,但也没人会把狗洞开在屋子里,其实更像老鼠洞——
    “这么大的老鼠洞,老鼠得有多大,简直像是在这开了个小门。”
    欧阳秋嘀咕一句。
    黑漆漆的鼠洞大张著嘴,谁也不知道里面下一秒会不会钻出什么东西来。
    “!”
    林浩脖子上的脐带又开始疯狂撕扯,他脸色一变,抱著胳膊,示意两个人先走:
    “如果有危险,你们在前面走我还能拉你们出来,况且总不能我一直冒险吧。”
    这话说的没问题,周慧跟欧阳秋对视一眼,最后决定欧阳秋先进去。
    由於疾病,欧阳秋身上没什么肉,哪怕是钻进洞里,稍稍低头就能蹲著往前走。
    她很快沉入黑暗。
    过了好一会儿,洞口才传出她有些闷闷的声音:“里面没人,进来吧。”
    周慧和林浩互相看了一眼,也学著她的样子,费劲地钻了进去。
    鼠洞出乎意料的宽敞,里面还铺了稻草,就是爬的时候总有细细硬硬的动物毛落在脸上。
    ……
    正殿里面亮著光。
    一股浓郁的香灰味,发霉味,还有淡淡的动物腥臊气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好臭的味道。”欧阳秋捂住鼻子,“他都不打扫祠堂的吗?感觉有老鼠死了臭在这里头了。”
    “先別废话。”
    林浩转动脑袋查看四周:“別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先找泥塑。”
    ——线索说,祠堂里有一只被红布盖著的泥塑鬼。
    三个人顺著祠堂供桌上的长明烛光四处摸寻,这里比他们想像中大得多,也阴森的多:
    供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一层叠著一层,一排靠著一排。
    木质牌位堆得高高的,几乎要碰到屋顶。
    乍一看像一面用牌位砌成的墙。
    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怎么这么多牌位……”周慧喃喃,“村子不大,怎么会有这么多死人?”
    “谁知道。”林浩伸手取了一根蜡烛,凑近看了看。
    下一秒,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这些牌位,都是空白的。
    黑漆漆的木牌,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光溜溜的,什么都没刻。
    成千上万块空白牌位,就这么层层叠叠地堆著。
    “无字牌?”周慧也看清了,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会没有名字?谁会在祠堂放这些,多不吉利啊。”
    “不对劲。”欧阳秋凑过来看一眼,“反正这个村子古古怪怪的,寿宴都能跟丧事一起办。”
    三个人討论了几句,又沿著供桌两边,慢慢往里找。
    ——有玩家拿下首杀这件事,似乎给周慧和欧阳秋增添了不少信心。
    烛光在黑暗里铺开,一块块空白牌位的影子也跟著动。
    欧阳秋走在最右边,心里怦怦直跳。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著她看。
    那种凉颼颼的目光黏在背上,挥之不去。
    她不敢回头,只专心寻找泥塑鬼,偶尔看向视野右上角的眼神里,藏著些许惊人的窃喜:
    【玩家:欧阳秋】
    【职业:养蚕女(黄)】
    ……
    ……
    周慧不知道同伴的心理活动,她只一步步往前走,目光扫过供桌,找被红布盖著的东西。
    她看的很仔细,一点点地找,不肯放过任何角落。
    如果说,其他玩家想离开这里的原因不外乎是“不想死”,她的理由就是“不能死”。
    女儿还在外面等她,等她带手术费回去。
    周慧这么想著,脚鬼使神差转了个弯。
    牌位墙背面靠著最里面的墙,烛光下,能看到有个半人高的小庙似的东西,方方正正立在那里。
    上面盖著一块崭新的红布。
    被红布盖著的的泥塑鬼!
    找到了!
    周慧心里一喜,刚想喊林浩和欧阳秋过来,可她下意识抬头,视线扫过牌位背后,直觉头皮瞬间炸开:
    密密麻麻的牌位背面,不是平整的木板,上面布满了洞。
    拳头大小的洞,一个挨著一个。
    密密麻麻的,像蜂窝一样。
    每个洞里,都趴著一只长著人脑袋的大老鼠。
    老鼠的身体,人的脑袋,就那么挤在洞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像人彘似的。
    ——就像困在巢穴里的蚁后,上半身纤细,下半身却因为肥硕被卡在洞里。
    这些脑袋上的眼睛,全都睁著,齐刷刷地盯著她。
    眼神麻木,又带著点贪婪,一动不动,就这么看著。
    有几张脸,周慧还认得。
    是昨晚失踪的两个玩家,还有见过的几个村民。
    他们变成了人头鼠,躲在牌位的洞里。
    ——像被供奉给谁的祭品,又像看守祠堂的守卫。
    周慧的瞳孔瞬间放大,尖叫就要衝口而出。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唔——!”
    “嘘。”
    欧阳秋咬著牙,冲她摇头,眼神里也满是惊恐,却很坚定地示意她別出声。
    惊动了这些东西,就全完了。
    周慧慢慢冷静下来,浑身还在发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连后背都湿透了。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欧阳秋才慢慢鬆开手。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极致的恐惧。
    这哪里是祠堂。
    分明是个巨大的鼠巢。
    原来那些空白的牌位,根本不是给死人立的——是给这些人头鼠住的。
    所以那个鼠洞……真的有人一样大的老鼠?
    两个人结结实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浩也看到了牌位背面的老鼠洞,还有洞里密密麻麻的人头鼠。
    他认出了失踪的玩家,脸色瞬间有些难看,隨即一个可怕的,隱秘的念头忽然升起:
    失踪的玩家並没有被系统判定死亡。
    而他的的任务积分,是按照副本结束时场上存活新玩家人数计算。
    那群蠢货一样的队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拖他的后腿。
    ——如果他们也变成人头鼠呢?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彻底摁不回去了。
    ……
    ……
    失踪的玩家变成了人头鼠。
    没有死,但也跟死差不多了。
    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老鼠,被关在祠堂的牌位洞里,简直像个囚徒一样。
    三个人都没吭声,就这么盯著洞里那两个失踪玩家。
    他们也看著他,眼神空洞,像一只真正的老鼠。
    几人心里都一阵恶寒。
    变成这样,还不如死了痛快。
    “救……救吗?”欧阳秋小声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林浩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怎么救?你有办法把他们变回来?”
    欧阳秋不吭声了。
    “自找的。”林浩收回目光,“我们的目標是泥塑,別惊动它们。”
    救是不可能救的。
    救不了,也没必要救。
    说不定浪费时间,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周慧嘆了口气,有些不忍心但也没说什么。
    她自身都难保,哪还有能力救別人。
    三个人越过人头鼠群,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慢慢一点一点挪到那个红布盖著的小庙跟前。
    洞里的人头鼠还是一动不动,只是盯著他们看,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这是个好消息。
    林浩试探著伸出手,抓住红布的一角,猛地掀开。
    红布落下,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三个人都愣住了,预料的鬼怪贴脸,恐怖画面並没有出现。
    小庙里供奉的不是什么神像,也不是牌位。
    是一尊泥塑,丑得格外辣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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