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部队,凭藉你们这三个多月脱胎换骨的成长,你们依然是全军最顶尖的兵王。”
    “你们虽然没有当上这支特种部队的一员,但你们依然能在常规部队里发光发热,安安稳稳地度过军旅生涯。”
    说到这里,老黑突然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为苦涩的笑容。
    他看著这群年轻的面孔,嘆了口气:“只是……就是不知道这次要是你们下了飞机分开,以后这辈子,咱们还能不能再见到了。”
    “都好好考虑考虑吧。遗书,写与不写,枪,拿与不拿,决定权在你们自己手里。”
    老黑说完这番话,便闭上了眼睛,靠在冰冷的机舱壁上,不再言语。
    直升机依旧在剧烈地顛簸。
    但机舱內的三十个人,內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抉择。
    这是一场生与死,荣誉与安稳的终极抉择。
    “锋哥……”
    猴子转过头,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看著身旁的李锋。
    他那平时总是灵活无比的手指,此刻捏著原子笔,却怎么也按不下去笔尖。
    “锋哥,我……我不怕死,真的。可是我奶奶……我奶奶瘫在床上,就靠我那点津贴买药。我要是今天回不去了,她老人家……她老人家可怎么活啊……”
    猴子说著说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大腿的信纸上,將纸面晕染开一片片水渍。
    李锋死死地咬著牙,他的內心同样在疯狂挣扎。
    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必须有人站出来稳住军心。
    “猴子。”李锋伸出粗糙的手,重重地按在猴子的肩膀上,直视著他的眼睛,“教官说了,回去不丟人。你要是觉得放不下,现在就把笔放下,交了枪,回原部队去。”
    “不!”猴子猛地摇了摇头,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老子练了这么长时间,吃了那么多苦,掉了一层皮!”
    “我眼看就要看到这支部队的真面目了,现在让我当逃兵?我丟不起那个人!”
    “死就死!老子烂命一条,换几个外籍僱佣兵,值了!”
    “锋哥,你比我厉害,我要是真有个好歹,你替我照顾一下我的奶奶!”
    猴子咬著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猛地將笔尖戳在信纸上,开始飞速地书写起来。
    不仅仅是猴子,机舱里的其他人,在经歷了短暂而剧烈的思想斗爭后,有人眼神变得决然,有人深吸著气平復心情。
    “刷刷刷——”
    写字的声音开始在机舱內蔓延。
    在国家的荣誉、军人的使命与对死亡的恐惧之间,这群大夏的铁血男儿,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
    他们將对家人的愧疚、对父母的思念、对妻儿的爱意,尽数倾注在这薄薄的一张纸上。
    这三十个人中,有一个人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重。
    他叫陈刚。
    在这群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里,二十八岁的陈刚绝对算得上是大龄青年了。
    他是一名服役了近十年的四期老士官,曾经多次立功受奖,体能和经验都无可挑剔。
    但他和李锋、猴子这些单身汉不同。
    陈刚有一个极其温馨的小家。
    他有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有一个刚满三岁,会在视频里奶声奶气喊他爸爸的可爱女儿。
    而更沉重的是,陈刚的父母身体都不好,父亲常年需要服药,母亲腿脚不便,家里所有的重担,无论是照顾老人还是抚养孩子,全都压在他妻子一个柔弱女人的肩膀上。
    因为部队纪律,他常年无法回家,妻子没有任何怨言,默默地为他撑起了一切,只为了让他在部队安心服役。
    陈刚盯著那张空白的信纸,眼珠上布满了血丝。
    他拿著笔的手悬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迟迟无法落下第一个字。
    如果他今天死在了这片冰冷的丛林里。
    那他的家,就彻底塌了!
    他的父母將会白髮人送黑髮人,在无尽的悲痛中度过残生。
    他的妻子將年纪轻轻就成为寡妇,独自一人面对生活的残酷与重压。
    他那刚满三岁的女儿,將永远失去父爱,在没有父亲的保护下长大!
    一想到这些,陈刚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退出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生长。
    他看著自己放在一旁、压满实弹的突击步枪。
    只要现在把枪一推,什么都不写,等直升机落地,他就可以安然无恙地回家,去拥抱他的妻子,去亲吻他的女儿。
    “老陈……”旁边的一名战友似乎看出了他的挣扎,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教官说了,有家室的,想想老婆孩子。”
    “你……你还是別写了,退出吧,兄弟们不会笑话你的。”
    陈刚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老黑,又看了看周围正在奋笔疾书的年轻战友们。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的是连长那信任的目光,是这三个月来大家在泥潭里互相扶持、同生共死的画面,更是他穿上这身军装那天,在国旗下许下的錚錚誓言!
    “呼……”
    陈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双有些浑浊却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烈火。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
    陈刚苦涩地笑了笑,声音极低,却无比坚定,“既然穿了这身皮,就没退路了。”
    “要是间谍跑了,情报泄露了,国家都不得安寧,哪还有什么小家。”
    说完,陈刚没有再犹豫。
    他低下头,笔尖重重地落在纸面上,蓝色的墨水在纸上留下一行行充满无尽愧疚与深情的遗言。
    “老婆,对不起,我食言了。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做你的丈夫,做牛做马报答你。照顾好爸妈,照顾好丫头。告诉丫头,她爸爸是个英雄,没给祖国丟脸……”
    泪水砸在英雄两个字上,陈刚迅速將其摺叠好,极其郑重地塞进了左胸那个紧贴著心臟的作训服口袋里。
    几个小时的飞行航程,对於机舱里的这三十个人来说,简直比几个世纪还要漫长。
    时间在这压抑,沉重,甚至带著一丝死亡倒计时般的气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浓雾並没有隨著时间的推移而散去,反而隨著接近边境线的原始丛林深处,变得更加浓重。
    直升机仿佛是在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世界里盲飞。
    机舱里,三十个人,三十封遗书,全部写完。
    他们统一將那张承载著他们全部牵掛的薄纸,贴著心臟放好。
    隨后,所有人默默地拉动枪栓,检查弹药,戴好战术头盔和夜视仪,动作整齐划一,透著一股肃杀与决绝。
    然而。
    越是接近目的地,那股隨著时间推移而被慢慢放大的恐惧与焦虑,却如同附骨之疽般,再次在某些人的心底悄然滋生。
    “各单位注意。”
    “即將抵达坐標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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