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车停在天上人间门口时,刘冰的手还没从方向盘上撤下来,韩飞已经推开车门躥了出去。
    他三步並两步绕到后排,赶在泊车小弟之前拉开了车门。
    “李哥,到了。”
    李亦辰从后座跨出来,皮鞋踩在花岗岩地面上,扫了一眼眼前的天上人间。门口的招牌不大,嵌在一块整切的墨色大理石上,烫金的字,灯光从背面透出来,泛著一层温润的黄。没有夜总会那种霓虹灯管乱闪的喧腾劲儿,也没有金色大立柱和旋转门——就是一块石头,三个字,安安静静地掛在那里。
    门廊两侧种著两排修剪齐整的冬青,台阶擦得能反出人影。
    这地方他从门口路过过。以前跑外卖那两年,夜里送单经过这条路,看见那扇深茶色的玻璃门,门口站著穿制服的门童,台阶上偶尔停著几辆认不出牌子的车。那时候他连车速都没减过,因为他知道这地方不是他能消费的起的。
    而现在他站在这扇门的正面。
    门童已经拉开了那扇深茶色的玻璃门,腰弯下去,声音压在一个不打扰的刻度上。
    “三位先生,欢迎光临。”
    李亦辰把两只手插进裤兜,迈了进去。
    大厅的冷气裹著一股淡雅的檀木香铺过来,不是那种冲鼻子的香薰,是慢慢渗进鼻腔里的,闻得出来,但不抢注意力。地面铺著深灰色的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头顶的吊灯不是那种奢侈到晃眼的水晶灯,是一组暖色光的羊皮灯罩,光打在地毯上,软绵绵的。
    前台的台面是大理石的,纹理对得整整齐齐。台后面站著两个穿藏青色制服的小姑娘,头髮都盘在脑后,发网兜得一丝不苟。
    左边那个朝他们弯了一下腰。
    “三位先生,请问有预约吗?需要办理会员还是直接安排包厢?”
    刘冰从李亦辰左后方跨出去,手已经伸进外套內袋了。指尖夹出一张黑色的卡,往檯面上一拍,卡片磕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至尊会员,顶层私密包厢。安排全套顶级全身按摩套餐,三个技师,按最高標准上。”
    他把卡往前推了半寸。
    “所有费用我全包。”
    前台小姑娘的手刚伸出来要接卡,韩飞已经从右边挤上去了。他的手按在刘冰那张卡上,往回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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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尊会员你也好意思拿出来?”韩飞从自己的钱夹里抽出一张卡——黑色的底,烫金的字,边角压著一层暗纹。“黑金卡,专属技师,独立套间。”
    他转过去看了刘冰一眼。
    “刘冰,你那张卡连专属技师都约不上,怎么招呼李哥?”
    刘冰的脖子转了四十五度,下巴收著,盯著韩飞手里那张黑金卡看了两秒。他压著嗓子蹦出一句。
    “韩飞你把这张卡偷出来你爸知道吗?”
    “什么叫偷?这是我爸给我办的副卡。”
    “副卡?上个月你爸亲口跟我爸说你把他的黑金卡拿去开了三次酒,后面全是你爸结的帐——”
    “那是我爸自愿的。”
    “你再说一个自愿试试?”
    两人当眾槓上了。韩飞的手压在刘冰的卡上,刘冰的手扣著韩飞的手腕,两张卡並排搁在大理石檯面上,一黑一黑金,前台小姑娘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接哪一张。
    李亦辰站在两人身后,看著这俩货爭得脸红脖子粗。
    他突然想起以前在外卖站,几个骑手蹲在路边分一包烟,你一根我一根,最后剩下两根的时候也是这样,推来推去谁也不肯多拿一根。只不过那时候推的是九块钱一包的红双喜,现在这俩推的是几万块的会员卡。
    同一个动作,两重天。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往前迈了一步,手搭上刘冰和韩飞的肩膀,一边一个,往下压了压。
    “行了。”
    两个字。
    刘冰的手从韩飞手腕上鬆开了。韩飞的手指从刘冰的卡上收了回去。两人同时偏过头看李亦辰。
    李亦辰往前台扫了一眼。
    “安静点的按摩包厢就行。不用爭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请客。”
    这句话落地,刘冰和韩飞对视了一眼。
    一个说“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是在拒绝他们的討好,是在给他们吃定心丸——这大佬认了他们这两个小弟。不是一次性的,是长期的。这个信號比谁来买单重要得多。
    他们在魔都的地面上混了二十多年,打交道的人多了——有些人让你请他一次,是给你面子。
    有些人让你请他第二次,是在考验你。
    但只有极少数人会跟你说“以后有的是机会”,这话一出口,意味著他把跟你的关係搁在了“来日方长”那一档。不是敷衍,是当真了。
    刘冰的喉结滚了一下。
    韩飞把钱夹合上,塞回裤兜。
    刘冰先把卡收了,尬笑了一声。“那今天就我先来,下次换韩飞。”
    韩飞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行,下次我请。”
    前台小姑娘的视线在三人之间弹了两个来回,手指已经敲完了键盘,声音比刚才多了一层柔度。
    “三位先生,顶层私密套间已经安排好了,专属技师马上到位。请跟我来。”
    她从台后绕出来,走在前面引路。
    穿过大厅,拐进一条走廊。走廊两侧的墙面是哑光的深灰,每隔两步嵌著一盏壁灯,光晕不大,刚好照亮脚下的路。地毯比大厅的还要厚,踩上去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寸,脚步声全被吞进了绒里。
    空气里飘著一股淡雅的茉莉花香。背景音乐是一首叫不出名字的古典钢琴曲,琴键落得很慢,声音轻得刚好能听见,又不妨碍说话。
    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是一扇门,门都关著,门缝里透不出光,也听不见里面的动静。隔音做得很绝——刘冰来这么多次,从来没在走廊里听见別的包厢传出来一点声音。这里的老板在隔音上花的钱,够在浦东买一套小户型。
    拐了两个弯,服务员在一扇门前停住,刷了卡,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三位先生,里边请。”
    套间宽敞得不像按摩房。三个按摩位並排排开,用半透的纱帘隔了一下,帘子扎著,还没放下来。每个按摩位旁边都配著一张矮桌,上面摆著茶盏、毛巾、精油瓶和一碟拼盘水果。靠墙是一排真皮沙发,茶几上已经泡好了一壶茶,茶烟正细。休息区另一侧是更衣柜和淋浴间,玻璃门擦得透亮。
    灯光调得暗,暖黄的,懒洋洋地打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
    李亦辰在套间里扫了一圈。安静,乾净,没有多余的东西。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靠进椅背里,脊梁骨刚贴上皮面,刘冰已经在旁边问了。
    “李哥,力道喜欢重的还是轻的?技师有什么偏好吗?要不要先点个茶?”
    韩飞在旁边接了话。“李哥说了安静就行,你別跟查户口似的。”
    “我问一下怎么了?这是基本的——”
    “行了行了,安排正经技师啊,別整那些有的没的。”
    “废话,我能给李哥整那种?”
    韩飞转过去朝服务员补了一句。“三位技师都要持证的,专业的那种,按李哥的標准来。”
    服务员点头应声,退出去带上了门。
    几分钟后,三个技师依次走进来。
    给刘冰安排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技师,盘发,深蓝色工装,袖子卷到小臂中间。给韩飞安排的那个年纪差不多,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进门朝韩飞点了一下头,韩飞回了她一句“好久不见”,看样子是熟客。
    给李亦辰安排的技师最后一个进来。
    二十三四,个子高挑,皮肤是那种养在室內养出来的白。她进门的时候视线在刘冰和韩飞身上各停了零点几秒——这两个富二代她认识,在这家店里不是生面孔。但这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坐在正中间,她没见过。
    她认识刘冰和韩飞。能让这两个富二代这么恭敬的人,岂会简单。
    她走到李亦辰的按摩位旁边,双手叠在身前。
    “先生,我先帮您把外套掛起来?”
    李亦辰点了一下头,把外套脱了递过去。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刻意避开了他的手指,掛在衣架上,又转回来。
    “先生,您是第一次来我们这边吗?”
    “嗯。”
    “那需要我先帮您介绍一下今天的按摩流程吗?”
    “不用。”
    她把话咽回去,开始准备精油和热毛巾。
    按摩开始。
    技师的手法很专业,从肩颈开始,大拇指压进肩胛骨內侧的那道缝里,力道刚好卡在酸胀的边缘,没有疼得让人绷紧,也没有轻得敷衍。
    手指每到一处,都能感觉到肌肉的走向——先用手掌外侧把整块肌肉推松,再用指尖沿著筋膜线一点一点往里揉。
    碰上某个小结节的时候,她会用指节停在那里压三秒,然后慢慢鬆开,让紧绷的那一截肌肉自己弹回去。
    她一边按,一边声音放低。
    “先生,这个力度可以吗?”
    “还行。”
    “需要加杯热茶吗?我们这边有龙井和金骏眉。”
    “不用。”
    李亦辰闭著眼睛。肩上的力道一寸一寸往下推,从肩胛骨推到腰椎两侧的竖脊肌,再推到腰侧的腰方肌。他的呼吸慢下来,胸腔里的那口气往外放了半截。
    这套手法值这个价。不花哨,不拖泥带水,每一次发力都落在对的点上,不像有些按摩师那样拿捏不准,力道要么飘在皮上,要么往骨头里死命戳。这个技师知道肌肉的解剖结构,知道哪条筋该顺著推,哪条筋该横著拨。
    她按到颈椎的时候,又开了口。
    “先生,您平时是不是经常低头看手机或者电脑?颈部的斜方肌上束有点紧。”
    “嗯。”
    “那我帮您多松一下这边,可能会有点酸。”
    说完,她把拇指压进他后脑勺下方的凹陷处,沿著颅骨边缘往外推,力道比之前大了一成。酸胀感顺著后脑勺往上爬了一截,又沿著脖子两侧往下掉进肩窝里。
    李亦辰没吭声。
    她按完颈椎,换到手臂。从三角肌按到肱三头肌,再往下推到手腕的屈肌群。她的手指避开了他左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格林尼治,但指尖划过錶带边缘的时候,距离精准地保持在两毫米。
    这块表她认得。不是认得出具体型號,是认出那个蚝式表壳和绿圈黑盘的质感——这种分量感,远不是店里那些普通客人的劳力士能比的。
    她的手法又轻了半成。不是因为紧张,是本能——在这种级別的客人面前,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显得不合时宜。
    包厢里只剩下钢琴曲的底音和精油在皮肤上推开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刘冰那边偶尔蹦出一句“轻点轻点”,韩飞那边偶尔插一句“你能不能別哼哼唧唧的”,两个人隔空懟了两句,又安静下来。
    然后,敲门声响了。
    不是服务员那种轻轻的叩两下。是急促的,克制的,但压不住底下的力道——指节撞在木门上,三声,又快又闷。
    技师们同时停了手。
    刘冰从按摩位上抬起头,下巴搁在手背上。
    “谁啊?”
    韩飞半撑起上半身,朝门口偏了偏脖子。
    服务员的声音从门外透进来。
    “刘先生,您姐姐来了。”
    短短几个字。
    刘冰的脸色在一秒之內从红润切成了白。他从按摩位上弹起来,两条腿还没站稳,手已经在系衣服的扣子——系错了,又解开,重新系。
    门开了。
    一个女人快步走进来。二十六七岁,黑色窄裙,白色衬衫,袖口扣到手腕第二颗,左手拎著一只奶白色的hermes,包带在虎口上勒出一道浅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刘冰的胸口上。
    刘雪的视线在套间里扫了一圈——韩飞趴在按摩位上,脸埋在洞里,刘冰正对著她,一双手还在扣第三颗扣子,正中间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刚坐起来,技师的手还搁在他肩上。
    她锁定刘冰。
    “我逛个街都能碰到熟人跟我说看到你进了天上人间——你上次怎么跟我保证的?”
    刘冰的扣子终於扣上了。
    “姐……我就是……陪朋友来——”
    “陪朋友?”
    刘雪往李亦辰的方向偏了两度,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又转回刘冰。
    韩飞已经从按摩位上爬起来了,背贴著墙,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站在纪律委员办公室里的小学生。
    他认识刘雪。圈子里谁不认识刘家的二小姐。
    刘氏医药集团跟十几个供货商撕合同那回,就是她坐的谈判桌,一个人唇枪舌战把那些大老爷们逼得连条款都不敢多看,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年她才二十四岁。圈子里对这位刘家二小姐的评价出奇地一致——“谁將来娶了她,祖坟都得冒烟。”
    意思是祖上积了八辈子德,才能娶到一个这么能干、这么能撑门面的女人进门。韩飞每次在酒会上碰到刘雪都绕著走,今晚没绕开。
    技师们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给李亦辰按摩的那个女技师退了一步,手从李亦辰肩上收回来,垂在身前,十根手指悄悄绞了一下。
    刘冰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姐,真的就是按摩——你看,正经技师,持证的上岗的。”
    他朝技师的方向指了一下,那个给刘冰按摩的技师配合地往后退了半步,把掛在胸口的技师证翻出来亮了一下。
    刘雪没看技师证。
    她看著刘冰的脸。
    刘冰那张脸此刻像一个被班主任从网吧里拎出来的初中生——嘴巴还在动,但已经组织不出任何有效的句子,额头上的汗还没擦乾净,灯光打在上面,亮晶晶的一片。他生怕姐姐胡闹惹得李亦辰不高兴。
    而李亦辰则坐在按摩位上,脸上的表情既不紧张也不尷尬,只是好奇地看著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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