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浦铁路的列车呼啸而过,载著一群风尘僕僕的旅人停靠在济南站台。
    站台上春风料峭,也吹不散这群人眉宇间积压数年的亡国之痛。
    他们便是闻名关內的东北救亡七杰——高崇民、杜重远、阎宝航、王卓然、王化一、卢广绩、车向忱。
    自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山河破碎,他们告別故土,辗转流亡北平、上海各地,以笔为刃、以言为鼓,奔走呼號,组建救亡团体,收容流亡学子,联络义勇將士,日日疾呼抗日救国,是少帅身边最倚重的文人智囊,亦是能左右其思想抉择的良师益友。
    此番七人结伴南下联络各界抗日力量,途经济南休整。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山东督军、二级上將刘珍年的府中。
    听到这东北七位爱国志士途经此地,刘珍年当即吩咐下去,备好宴席,亲自派人前往车站迎接,执意要设宴款待七位先生。
    要知在那个年代,文人墨客向来鄙弃拥兵自重的军阀,视之为祸乱家国、爭权夺利之徒。
    对於多数割据一方的將领,东北救亡七杰向来不屑一顾,避之不及。可唯独刘珍年,在他们心中是例外。
    因为在数年前的热河大战,国土沦丧之际,多少军阀畏敌不前、望风而逃,唯有刘珍年毅然率军奔赴前线,浴血抗敌,以血肉之躯抵挡日寇铁蹄,並且血战第八师团,歼灭第五联队。那份家国大义、抗日决心,深深折服了这群心怀故土、立志报国的东北文人。故而接到宴请邀约,七人没有丝毫推辞,欣然赴约。
    济南城官邸,宴席布置简朴却庄重,没有奢靡珍饈,皆是家常菜餚,桌上无酒,只备清茶。
    刘珍年一身戎装,气度沉稳,亲自在府门前迎接,见七位文人到来,连忙上前拱手行礼,態度谦和,全无半点上將架子。
    “七位先生奔走救国,唤醒国人,刘某心中敬佩已久,今日途经济南,能得诸位光临,实乃荣幸。”
    一番寒暄过后,眾人依次落座。席间,没有客套应酬,开口闭口皆是家国山河、抗日前途。
    高崇民性子耿直,率先开口,谈及东北故土流离百姓,眼中满是悲愴“刘將军,我等流亡关內数载,日日吶喊抗日,可眼看日寇步步紧逼,覬覦华北,山河日削月割,何时才能打回东北,收復故土啊?”
    一句话,勾起了眾人心中愁绪。在座文人皆是心怀热血,坚定抗日之志从未动摇,可连年奔走之下,眼见国民政府畏缩退让、列强虎视眈眈,难免生出迷茫与悲观。有人低头嘆息,有人眉头紧锁,满心报国之志,却看不清前路方向。
    刘珍年静静听著,看在眼里,心中自有盘算。
    他深知这七位文人不只是爱国志士,更是少帅身边的心腹幕僚、良师益友,一言一行都能深深影响少帅的思想判断。
    如今少帅正处在思想激烈转变的关口,徘徊於妥协与抗日之间。今日设宴,一来敬他们爱国之心,二来,亦是暗藏私心,想要借著閒谈,给他们埋下一道思想烙印,借他们之口,潜移默化影响远在西北的少帅。
    待眾人情绪稍定,刘珍年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凝重“诸位先生的家国情怀,刘某深感敬佩。只是刘某经过往返南京中央,对於南京抗日的態度,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
    眾人闻言,纷纷抬眼看来。他们常年奔走民间,联络各界,却始终无缘接触国府核心高层,对於南京当局的真实態度,一无所知,此刻皆是满心好奇。
    “依我在南京所见所闻,娘希匹先生心中,数年之內,並无对日开战之意。”刘珍年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却如惊雷般落在眾人耳中。
    阎宝航面露激愤“日寇狼子野心,侵占东北之后,又覬覦华北,步步蚕食我中华国土,难道娘希匹先生就这般无动於衷?眼睁睁看著山河沦丧?”
    其余文人亦是义愤填膺,个个面露怒色,骂声不绝。
    刘珍年看著眾人激昂模样,並未附和怒骂,也不敢太过露骨地抨击“攘外必先安內”的国策,只是微微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娘希匹先生为人,心志坚定,软硬不吃。心中既定想法,旁人千言万语,也难动摇分毫。莫说眼下日寇未全面进犯,便是他日铁蹄踏破华北,兵临城下,依我看,他依旧会选择积蓄实力,按兵不动。”
    “那该如何是好?”王化一焦急问道“我等便去劝说少帅!少帅一心想要收復东北,归国杀敌,若由少帅出面劝諫介公,晓以利害,或许能让他幡然醒悟!”
    此言一出,眾人纷纷附和,都將希望寄托在了少帅身上。
    刘珍年却再次缓缓摇头,目光深邃“诸位以为,少帅未曾劝諫吗?这些年,少帅无数次面见娘希匹先生,痛陈东北之痛,恳请出兵抗日,打回故土。可结果如何?娘希匹先生次次回绝,不为所动。”
    他话锋一顿,端起嶗山绿茶抿了一口,语气淡然,似隨口一提“有些人,寻常劝说无用。道理讲千遍,利害说万句,都不如逼他一把,方能让他清醒过来。”
    话音落下,刘珍年便不再多言,点到为止,不再深入解释其中深意。
    七位文人虽然都是聪慧之人,却一时未能领会这话里暗藏的锋芒与深意,只当是刘珍年感慨劝諫无用。
    但是他们终於彻底明白一点,对娘希匹先生,苦口婆心的劝諫、晓之以理的游说,全都无济於事。想要让其抗日,走寻常路径,根本行不通。
    宴席渐至尾声,眾人辞別之际,心中已经又多了一分清醒的认知。
    刘珍年站在府门前目送眾人离去,望著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他不必明说,不必点破,只需埋下这颗种子。待到这些话经由七人之口,传入少帅耳中,便足以在那位少帅心中,掀起更大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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