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剧组的人都发现了一件事。
    叶默收工越来越早了。
    以前他是全组最磨蹭的人。
    拍完自己的戏也不走,搬个摺叠椅坐在监视器旁边看陈木申导戏,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
    有时候跟摄影师聊镜头走位,有时候跟灯光师聊布光角度,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那儿看。
    用吴惊的话说,这人下了戏比上戏还忙。
    但这几天变了。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场戏拍完,叶默卸了妆换了衣服就往片场外面走。
    刘清云坐在骑楼底下,看见叶默背著包从化妆间出来,抬了抬下巴。
    “又走这么早?”
    “回去有事。”
    “你以前不都赖到八九点才走吗?跟摄影师聊完跟灯光师聊,聊完还要蹭一顿晚饭。”
    刘清云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我还以为你想偷师学导演呢。”
    叶默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笑了笑。
    “说对了,偷师学完了,现在该自己练了。”
    刘清云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看著叶默的背影消失在片场门口。
    彭余晏从旁边凑过来,肩膀上还搭著戏服外套。
    “叶默这几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该不会交女朋友了吧?”
    吴惊正好走过来,听见这话嗤了一声。
    “人家金马影帝交女朋友还用跟你匯报?”
    “我这不是关心嘛。”
    “你关心个屁,你就是八卦。”
    彭余晏拿胳膊肘懟了吴惊一下。
    “你不好奇?一个单身男人天天往酒店跑,还能干什么?”
    刘清云在旁边慢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也可能是打游戏。”
    彭余晏和吴惊同时转头看他。
    刘清云一脸正经。
    “你们別不信,我年轻的时候拍《大时代》,郑绍秋一下戏就回酒店打《仙剑奇侠传》,打通宵,第二天顶俩黑眼圈来片场,导演差点换人。”
    彭余晏嘴角抽了抽。
    “云哥你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我持怀疑態度。”
    “你不信你可以去问郑绍秋。”
    “我怎么问?我又不认识他。”
    “那不就结了。”刘清云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拍拍裤子,“人家的事少打听,拍好你自己的戏。”
    叶默回到酒店,门一关,电脑一开,桌上摊满了东西。
    分镜本、人物小传、场景设计草图,乱七八糟铺了一桌子。
    他在《危城》剧组这段时间不是白待的。
    陈木申拍戏的时候他就坐在监视器旁边,看镜头怎么走位,看灯光怎么布,看演员走戏的时候导演怎么调整节奏。
    摄影师老廖跟他聊过怎么用镜头语言讲故事,灯光师阿强教过他不同色温对情绪的影响。
    这些东西全记在他脑子里,现在一股脑往纸上倒。
    《狂飆》的剧本他前世看过不止一遍,剧情脉络烂熟於心。
    但光有剧本不够,导演要做的事太多了。
    每个角色的选角思路,每场重头戏的视觉风格,年代感的还原,场景转换的节奏。
    叶默写得飞快,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响。
    写到高启强从旧厂街市场一个被人隨便踹一脚都不敢吭声的卖鱼佬,到后来西装革履坐在会所里跟人谈事的时候用茶壶浇人家一脸,他自己写著写著都停下来看了一遍。
    这个角色太狠了。
    不是传统反派那种张牙舞爪的狠,是被生活碾碎了又自己把自己拼起来的那种狠。
    系统突然冒了一句。
    “宿主连续工作四小时,建议休息。”
    “不累。”
    “宿主的导演技能均为c级,剧本撰写效率仅为b级,过度疲劳將影响成稿质量。”
    叶默停下手。
    “你关心我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拿数据砸我。”
    “这是系统標准提示流程,不包含个人情感。”
    “行行行,你是冰箱,只製冷不煽情。”
    系统又不说话了。
    两天后,张媛到了羊城。
    她在酒店房间里坐下,包都没放,翘著腿看著叶默。
    “说吧,什么剧本值得我大老远飞过来。”
    叶默把列印好的剧本递过去。
    厚厚一叠,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只印了两个字,《狂飆》。
    张媛接过来,没急著翻,先看了叶默一眼。
    “你还真整出来了。”
    “你看看。”
    张媛靠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翻开第一页。
    说实话,她没抱什么期望。
    一个演员突然说要当导演,能写出什么正经东西?
    多半是心血来潮,弄个半成品出来显摆一下,过两天就忘了。
    她打算翻几页隨便看看,然后想好一套说辞把他劝回去。
    毕竟现在是金马影帝的黄金期,片酬翻了一倍,找过来的本子哪个不是大製作?
    放著现成的康庄大道不走,非要钻导演这条窄巷子。
    娱乐圈每年都有演员想转型导演,成功的能有几个?
    张媛心里盘算著这些,目光落在第一页上。
    旧厂街市场。
    凌晨四点半。
    高启强蹬著三轮车进了市场,车上堆著两筐鱼。
    天没亮,市场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亮著。
    他把鱼一条一条从筐里捞出来,摆在摊位上。
    冰碴子沾在手背上,冻得手指发红。
    ......
    张媛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她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翘著的姿势放下来了。
    高启强在大年三十晚上被拘留。
    审讯室里,他缩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说“我没有打人”
    民警给他端了一碗饺子,他捧著碗,眼泪掉进汤里。
    他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把饺子一个一个往嘴里塞。
    因为今天是年三十,外面在放鞭炮。
    张媛把剧本放在腿上,两只手压在上面,身体往前倾。
    唐小龙兄弟在街上被追杀,高启强举著手机站在街对面,手机屏幕亮著,上面是安欣的號码。
    他犹豫了一秒。
    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从此以后,那个卖鱼的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京海市最大的地下势力头目。
    张媛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捏著剧本的边缘,指节有点发白。
    她抬起头看叶默。
    “这剧本你写的?”
    “嗯。”
    “你一个人写的?”
    “嗯。”
    张媛把剧本合上,盯著封面上的“狂飆”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叶默没接话。
    “你一个没学过编剧的演员,写出这种本子?”张媛拍了拍剧本,“你知道我看剧本看了多少年吗?经手的本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能让我翻页翻到停不下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
    “高启强这个角色,从一个市场里被踹翻鱼摊的底层小人物,一步一步变成京海最大的头目,每一步都有逻辑,每一步都让人又恨又同情,审讯室那场戏,年三十端饺子,我看了二十几年剧本,这场戏的情绪递进我挑不出毛病。”
    “这剧本要是投到市场上,整个行业都得震一下。”
    张媛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又坐下。
    內心是无比的震撼。
    这要是真的拍出来,肯定是一部好剧。
    一个不小心还真让叶默完成转型那种。
    不过,冷静下来后。
    “但你知不知道这个题材...”
    “敏感,不好过审。”
    叶默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列印好的纸,放在茶几上。
    “我研究过。”
    张媛低头看。
    第一张是一篇新闻报导,某烧烤店门口,六名男子酒后无故殴打两名正在用餐的女子。
    烧烤摊监控画面被传到网上,当晚就炸了,全网热搜掛了好几天,阅读量几十亿。
    评论区的愤怒铺天盖地,两个女孩满脸是血被送进医院的画面让全国人民揪心。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叶默指著第二张。
    那是一个案件的回顾报导。
    一个名字背后牵出了一整条保护伞,死刑改死缓,死缓改有期,有期改保外就医,一个本该死在监狱里的人愣是一次又一次地活著走出来,直到扫黑除恶的大网铺开。
    “扫黑是上面的方向,保护伞是老百姓最恨的东西,《狂飆》拍的就是这个,一个普通人怎么在坏制度里变坏,又是什么样的体制最终把他绳之以法。”
    张媛盯著两张纸看了很久。
    叶默靠回椅子上。
    “所以我拍的不是黑帮片,是扫黑除恶的主旋律,只要尺度拿捏好,不是过审的问题,是上面会支持的题材。”
    张媛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剧本往包里一塞。
    “这剧本我先带回去,你让我再看一遍,一字一句地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叶默,如果你真能把这部戏导出来。”
    她顿了顿。
    “到时候就不是你去找投资了,是投资追著你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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