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了將近一个小时。
    桌上的菜式多,谢之洲每个都尝了一遍,他吃得不快,但筷子一直没停过,宗燃坐在他旁边全程慢条斯理地陪著,偶尔夹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菜,更多时候只是喝酒或者靠在椅背上看著谢之洲吃。
    席间宗燃给他也倒了一杯酒,是庄园酒窖里存著的果酒,入口甜润,后劲绵长。
    谢之洲本来想推辞——他酒量不怎么样,在家过年被长辈灌两杯米酒都能脸红半天。但这个酒闻起来太香甜了,香甜到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发现意外地好喝,果香很浓,酒精味被压得很淡,像喝果汁一样。
    於是他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喝了三杯。
    三杯果酒对宗燃来说连漱口都算不上,但对谢之洲来说刚好够把拘谨冲淡,他没有醉,脑子还是清醒的,但脸颊已经开始泛红,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彻底鬆了下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歪著头看著宗燃,眼神比刚进门大胆了许多。
    他的手在肚子前面虚虚地搭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宗燃侧头看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还合胃口吗?”
    谢之洲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一下头:“很好吃!那个虾仁特別好吃,鱼也好吃,汤也好喝——比外面餐厅做的好吃多了。”
    他说完才觉得自己语气有点太激动了,咳了一声,补了一句,“真的,谢谢。”
    宗燃看著他笑意加深了,那个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卸掉了平时那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谢之洲看到后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
    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手指在桌布边缘无意识地搓了一下,乾咳一声说:“你笑什么?”
    宗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站在餐厅门口的陈渡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面无表情地示意侍者开始撤盘子,但心里默默地在谢之洲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个备註——能让家主笑的人。
    侍者们安静而高效地收走了碗碟,只留下两杯清茶和一碟饭后水果,谢之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偷偷看了一眼宗燃。
    这个人靠在椅背上,袖口还卷在小臂上,领口敞著两颗扣子,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桌面上,他看起来放鬆了很多,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还是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暂时收敛了。
    “那个……”谢之洲犹豫了一下,“你这伤真的没事了?”
    “没什么大问题。”宗燃说。
    “哦。”谢之洲又喝了一口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吃人嘴短,他现在对宗燃的印象正在经歷一种不受控制的修正——明明知道眼前这个人很危险,但坐在他旁边吃了一顿饭之后那种“会被灭口”的恐惧感莫名其妙地淡了很多,他甚至觉得自己刚才吃饭的样子是不是太放鬆了,显得有点傻。
    他在心里默默地骂了自己一句:谢之洲你有点出息,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
    宗燃没有注意到他內心的天人交战,他放下茶杯语气隨意地说:“等会儿带你走走消消食。”
    谢之洲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慢——吃得有点撑。
    他把那杯清茶最后一口喝完跟在宗燃身后走出了餐厅。
    宗燃走在他前面,步伐放得比平时慢了一些,谢之洲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们穿过大厅,从一扇侧门走出了主楼,侧门外面是一条铺著鹅卵石的小径,两侧种著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地灯在石板边缘泛著光一路延伸到花园深处。
    初秋的晚风带著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谢之洲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清香让他心旷神怡,和主楼里那股淡淡的檀木香截然不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头顶上居然能看到星星。
    “这里也太大了吧。”谢之洲斟酌了一下用词,“我是说,这个庄园。”
    宗燃走在他旁边,语气平淡的说:“这个庄园是我爷爷那一辈建的,后来我接手之后又扩建了一部分,后山那片还没开发,再往深处走就是山林了。”
    “翠屏山那种山林?”
    “差不多。”宗燃看了他一眼。
    路上种著几株桂花树,树冠被修剪得圆润饱满,枝头掛著细碎的金色小花,香气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桂花。”谢之洲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我家小院子里也有,每年秋天都能闻到。”
    宗燃也停下来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他对这些花木向来没什么特別的感触,但看著谢之洲仰头嗅花香的侧脸,他忽然觉得这几棵树种的位置好像確实不错。
    从侧门出去绕了一圈,谢之洲才发现这个花园的路线设计得很巧妙——每条小径都是相通的,不管怎么走最后都会回到主楼附近,像一个精致的迷宫,但不会让人迷路。他走著走著就觉得胃里没那么胀了,脚步也变得轻快了一些。
    初秋的夜风吹得人很舒服,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宗燃前面,背著手沿著石板路蹦了两步,偶尔仰头看看天空的星星,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们绕过池塘走到凉亭旁边的时候谢之洲在藤编椅子上坐下来歇了歇脚。
    从凉亭的角度往回看,整座主楼尽收眼底,他忽然觉得这座庄园也没有刚进门时那么嚇人了。
    “看什么呢?”宗燃在他旁边坐下。
    “看你家。”谢之洲托著腮,酒精让他的胆子大了许多,“我觉得你这房子要是开放参观,门票应该能卖不少钱。”
    宗燃没有接这个玩笑,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坐了几分钟谢之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知远发来的消息:还活著吗?要不要我们报警?
    谢之洲差点笑出声,赶紧打字回过去:活著活著,刚吃完饭呢,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转头看向宗燃:“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他说著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宗燃已经先他一步站了起来,谢之洲以为他要转身带路往回走,便也跟著准备起身。
    然后宗燃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他高大的身形降低了许多,但压迫感没有减少,谢之洲在从仰视变成了微微俯视。
    谢之洲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宗燃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他那张被果酒熏得泛红的脸先是一瞬间的空白,然后是困惑,最后心里升起一股某种不太妙的预感。
    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指著宗燃,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在干什么?”
    宗燃看著他,语气郑重:“谢之洲,跟了我吧。”
    谢之洲:“!!!”
    他的眼睛猛的瞪大,脑子里一片兵荒马乱——他刚才说什么?跟了他?什么跟了他?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不会吧?会不会是別的意思?比如跟他混?跟他合作?跟他干事业?不是说他是企业家吗?企业家说“跟了我”是不是就是“加入我的公司”的意思?
    他发现自己完全没办法把这句话往正经方向理解,因为宗燃还单膝跪著看著他,一个男人单膝跪地,还说“跟了我”——这个组合搭配在一起除了那个意思还能有什么意思。
    “什、什么意思?”谢之洲有点明知故问。
    宗燃看著他的表情,眼底翻涌著止不住的控制欲,但语气却似乎带著点玩笑:“字面意思。”
    谢之洲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宗燃又补了一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谢之洲的脑子彻底炸了,他指著宗燃的那只手都在微微发抖:“我不同意!”
    宗燃看著他——头髮翘著,脸红红的,眼睛瞪得又圆又亮,胸口因为激动而起伏,整个人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在抖,但那双眼睛还是死死地盯著他毫不退缩。
    宗燃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怎么会有人连炸毛都这么可爱。
    但是此刻宗燃收起了眼底的一点笑意,因为他在这一刻忽然確定了一件事——谢之洲这种小猫,要先让他臣服,然后才能捧在手心里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藏著倔强,像一只还没被驯服的小兽,越是退让他越会亮爪子。
    宗燃太清楚这个了,所以眼底的温度被迅速掐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
    眉峰微微下压,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收紧,压迫感无声地漫蔓延开来,他要让谢之洲明白,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可以討价还价的人,而是一个从来说一不二的上位者。
    他要的是臣服,他要谢之洲不敢反抗,不敢逃跑,他要谢之洲在心里把他当成一个不可撼动的存在,然后——他才会把他捧起来宠到天上去。
    “由不得你。”宗燃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盯著谢之洲。
    谢之洲的表情僵住了,眼前的宗燃就像一头终於撕下了温和偽装的头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著不容置喙的掌控力,像是深水下的暗流,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能吞噬一切。
    谢之洲被这种眼神钉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费劲。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一直在刻意忽略的事实——这个人从来不是什么温柔的好人,他是海城最不能惹的人,是能让所有人跪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宗燃,而他此刻正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用这种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气势等著他的回答。
    谢之洲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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