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会。
    文臣武將们已经褪去热血,回归平静。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奏报赋税徵收情况:“各省的夏税已陆续起运,然河南、山东两地因去年灾情,请求减免三成。江浙一带漕运畅通,比往年多收了两成。”
    朱元璋听著奏报,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打。
    轻徭薄赋是他立国以来坚持的国策。
    经历元末战乱,民生凋敝,让百姓休养生息是大明头等大事。
    朝臣们接下来又开始討论如何平衡减免与徵收。
    有人主张严格执行税法,有人建议酌情减免。
    朱十八站在首位,听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眉头渐渐皱起。
    大明朝现在的赋税制度,不管百姓有没有土地,只要是成年男性,就得缴丁税,服徭役。
    这制度看似公平,实则藏著大问题。
    他想起歷史上明朝中后期的流民问题,想起李自成起义……根源之一,就是这沉重的人头税把无地农民逼上了绝路。
    但现在,朝堂上竟然没人提这个。
    朱十八心里清楚,不是他们想不到,而是不敢想,人头税牵扯的利益太大了。
    那些占著万亩良田的豪强地主,那些家中僕役成群的勛贵,哪个愿意將自己的財富拱手让出?
    他瞥了眼龙椅上的朱元璋,又看了看身边认真听证的朱標。
    这事,不能在朝堂上说。
    散了朝,文武百官陆续退出奉天殿。
    朱十八磨磨蹭蹭走在最后,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他左右看看,朝朱元璋和朱標使了个眼色。
    父子俩会意,跟著他拐进了奉天殿西侧的一间值房。
    这是侍卫轮值时歇脚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
    朱十八关上门,还特意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朱元璋看他这副贼头贼脑的样子,忍不住压低声音笑道:“咋了,小叔叔?您偷李善长钱袋子了?”
    朱標也忍著笑。
    朱十八一脸黑线:“我偷个大头鬼偷!有正事,正经事!”
    见他说的严肃,父子俩收起了玩笑神色。
    “是赋税的事。”朱十八开门见山,“大侄子,你现在轻徭薄赋是好事,百姓確实得了实惠。但赋税制度的根本问题,没解决。”
    朱元璋眉头一挑:“什么问题?”
    “人头税。”朱十八吐出三个字。
    他详细解释道:“现在的大明税制,不管百姓有没有土地,只要是成年男丁,就必须缴丁税,服徭役。结果是什么?无地的贫农、佃农,身无寸土却要承担沉重丁税,最后被逼的只能逃亡,成了流民。”
    朱元璋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而那些豪强地主、勛贵世家呢?”朱十八继续说,“他们占田万顷,却勾结地方官吏,隱匿家中人丁,逃缴丁税。不仅如此,他们还把自家该缴的赋税,转嫁到佃农身上。佃农租他们的地,除了交租子,还得替他们承担赋税。”
    朱標倒吸一口凉气:“小叔公,此言当真?”
    “你去查查地方黄册就明白了。”朱十八继续道,“豪强们隱匿的不仅是丁税,还有大量人口和田地。他们把佃农、僕役划进自家私户,不在官府黄册登记,既逃丁税,又逃田赋。”
    他顿了顿,说出了更严重的问题:“大量土地被兼併后,豪强也不上报鱼鳞图册。导致大明在册的耕地、人口,远少於实际数量。国库赋税锐减,户籍、土地制度……形同虚设。”
    值房里一片寂静。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想起这些年地方上奏的流民问题,想起某些州县税收连年减少的奏报……
    原来根子在这里!
    “小叔叔,”朱元璋声音低沉,“您有解决的法子?”
    朱十八点点头,缓缓吐出四个字:“摊丁入亩。”
    “何为摊丁入亩?”朱標问道。
    他隨即详细解释起来:“就是废了人头税,將天下丁役银,全部併入田赋之中。只按田亩多寡徵税……有田者多缴,无田者不缴,田多者多承担,田少者少承担。”
    朱元璋眼睛亮了。
    朱標已经在心里飞快盘算:“如此一来,豪强占田越多,缴税越重,再也无法隱匿田地逃赋。贫农无田,便免了丁税之苦,流民自然会归乡垦耕……”
    “正是这个理。”朱十八道,“但这政策一旦推行,阻力会非常大。那些既得利益者,绝不会坐视自己的利益受损。”
    他看向朱元璋:“所以,不能一下子全面推行。我建议,分三步走。”
    “第一步,以清查隱户隱田为核心突破口。先从几个问题最严重的州县下手,派干员彻查。查出来的隱田,一律登记入册,该补税的补税,该罚的罚。”
    “第二步,选几个受灾严重的地区做试点。这些地方流民多,豪强势力相对薄弱,推行摊丁入亩阻力小。成功了,就是样板。失败了,影响也有限。”
    “第三步,卫所配套。让军队在试点地区维持秩序,防止豪强煽动佃农闹事。同时,卫所军屯也可以率先试行新税制,让將士们看到好处。”
    朱標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第四步呢?”
    “试点成功,就逐步推广。”朱十八继续道,“先在一省试行,再扩大到数省,最后全国推行。同时要修改律法,將摊丁入亩写入《大明律》,成为定製。”
    朱元璋在值房里踱步,越走越快。
    突然,他停下脚步,神色严肃:“小叔叔,这主意,不要再说与其他人听。”
    朱十八一愣。
    朱元璋压低声音:“这个利益太大,他们若知道是您提出的,怕是会狗急跳墙。”
    朱標也反应过来:“父皇说得对。小叔公,此事您就当不知道。推行之事,我与父皇来办。”
    朱十八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之后,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值房外传来侍卫换班的脚步声,才结束了密谈。
    走出值房,天色已近午时。
    朱十八看著巍峨的宫殿,忽然想起歷史上的一条鞭法之策。
    那也是明朝中后期的一次税制改革,但推行的磕磕绊绊,最终未能彻底成功。
    朱標轻声问道:“小叔公,您说这改革,要多少年才能见效?”
    朱十八想了想:“快的话一两年之內就能看到变化,慢则十余年也有可能。但此策一旦成功,大明的根基就稳了。百姓有地种,有饭吃,谁还愿意造反?”
    朱元璋望著远处宫墙,目光深远:“这些时间咱还等得起。为了大明江山,等多少年都值得。”
    谁也不知道,就在这天午后,一场將震动整个大明利益格局的改革,已经悄然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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