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高掛,朱十八一大家子收拾妥当都上了马车。
    朱元璋亲自送他们到城门口,身后还跟著文武百官。
    这场面不像是送行,反倒像是皇帝出巡一样。
    要说出巡到也没错,毕竟还有当朝太子跟著呢。
    “小叔叔,”朱元璋拉著朱十八的手,用力握了握,“早去早回,別让咱惦记。”
    朱十八笑道:“知道了,知道了,大侄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有標儿和老四在,还有毛驤这么多號人,我能出什么事?你应该把注意力都放在標儿身上,他可是太子啊。”
    话虽这么说,朱元璋还是挨个叮嘱了一遍才安心。
    对朱標说道:“照顾好你小叔公,也照顾好自己。”
    又转向朱棣:“护好你小叔公和大哥,少一根头髮,咱拿你是问。”
    看向毛驤:“朕的话你都记著,郡王和太子要是有半点闪失,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朱十八在一旁摇头失笑,果然啊,老朱的儿子只有朱標和其他。
    最后朱元璋走到马车前,蓝沁怡和徐妙清正要行礼,朱元璋却摆摆手:“免了免了。这趟出去,替咱看紧小叔叔,別让他乱跑。”
    徐妙清抿嘴笑:“陛下放心。”
    蓝沁怡豪迈道:“臣妾定护夫君周全。”
    朱元璋被这『护夫君周全』说得一愣,隨即大笑:“好!有小婶婶这句话,咱放心。”
    日头渐高,车队终於启程。
    三十辆马车组成的队伍,看上去並不奢华。
    朱十八坚持轻装简从,除了必要的衣物、药品、文书,只带了些新制的压缩乾粮和应急用品。
    三百护卫皆著便衣,分散在车队前后,若非细看,只当是富商出行罢了。
    朱棣骑马在前开道,朱標陪朱十八夫妻三人坐在中间最大的马车里。
    车厢宽敞,布置的却简单,只有几张软垫和小几。
    “小叔公,”朱標掀开车帘,看著窗外渐远的城楼,“上次离京还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朱十八靠在垫子上,翘著二郎腿:“以后有的是机会。等大侄子彻底放心了,你也该多出去走走,皇帝不能只活在奏章里。”
    “不过……”朱十八话锋一转,“你还是要增强身体素质,没事多锻炼身体,懂嘛。”
    朱標闻言,也是点头。
    三日的路程,走的是新修的水泥官道。
    这路用水泥混合碎石铺成,平整坚实。
    马车走在上面,顛簸比之前的路少了很多,速度也快了不少。
    沿途所见,让朱十八既欣慰又感慨。
    田里的地瓜藤蔓延,正是收穫的时候,农人弯腰挖薯,一筐筐紫红的果实堆在地头。
    偶尔也能看到土豆田,虽然规模不如地瓜,但长势也十分喜人。
    “这些都是之前推广的新种。”朱標指著窗外,“据户部统计,仅应天周边,地瓜亩產已达千斤以上,毕竟没有全部种植,產量还有些低。但就算如此,也有稻米的两倍有余了。今年若能推广至江南,饥荒可缓矣。”
    朱十八却注意到田埂上坐著的几个老农,正就著凉水啃干饼,脸上虽有丰收的喜悦,却掩不住疲惫。
    “標儿,”他忽然问,“你觉得这些百姓,日子过好了吗?”
    朱標一怔,仔细看去,缓缓道:“比前元时……好多了。至少有饭吃,有衣穿。”
    “但这还不够。”朱十八轻声道,“你看他们的手,老茧比铜钱还厚。你看他们的衣服,补丁叠著补丁。吃饱穿暖只是底线……更何况他们现在还不一定是真的吃饱穿暖。咱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活得有尊严。”
    朱標默然良久,郑重记下这番话。
    第三日傍晚,扬州城郭出现在眾人视线中。
    “到了!”朱棣策马来到马车旁,脸上带著笑,“小叔公,大哥,扬州知府带著人在城外迎接呢。”
    朱十八掀开车帘望去。
    夕阳余暉下,扬州城楼巍峨,运河如带穿城而过。
    城门外黑压压站著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官员,緋袍乌纱,正是扬州知府陈瑜。
    车队停下,陈瑜率眾官上前行礼:“臣扬州知府陈瑜,恭迎太子殿下、燕王殿下、凤阳郡王、郡王妃。”
    朱標下车,温声道:“陈大人免礼。本宫与郡王此行只为观风,不必兴师动眾。”
    话虽如此,但陈瑜哪敢怠慢,要是真把这话当真,他这知府也算是做到头了。
    说著,陈瑜亲自引车队入城,安排住进早已备好的別院,宅子清雅宽敞,临水而建。
    当晚接风宴,陈瑜办得隆重却不奢靡。
    菜是淮扬特色,斩肉圆、炒鱔丝、咸肉燉鲜笋等,酒是本地酿的琼花露。
    席间陈瑜简单匯报了一下扬州政务,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人口、田亩、赋税、学政,无一遗漏。
    朱標听得频频点头,朱十八却一边吃著斩肉圆,一边观察席间其他官员的神色。
    他发现,每当陈瑜说到『清查隱田』、『调整漕运』时,席间几个士绅代表的脸色就有些不自然。
    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那一闪而逝的僵硬,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
    宴罢回房,朱棣凑过来:“小叔公,这扬州……太平静了。”
    “平静不好吗?”朱十八笑问。
    “好是好,”朱棣挠头,“可就是太……太规矩了,规矩的有点假。”
    朱十八拍拍他的肩膀:“老四可以啊,有长进,会看事儿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运河上的点点灯火,轻声道:“在大侄子眼皮子底下,他们当然要装得规矩。但利益足够大时……人就会鋌而走险。”
    接下来的三日,朱十八就带著两位夫人开启了蜜月之旅。
    白日里,他们逛保障湖、游个园。蓝沁怡不爱坐船,偏要骑马沿湖而行,一身红衣颯爽,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徐妙清则安静得多,喜欢在茶社听曲,偶尔提笔写几句诗。
    朱十八陪著她们,看似游山玩水,眼睛却一直没閒著。
    在保障湖边的茶楼,他听见几个商人打扮的茶客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北边好像在搞什么摊丁入亩,按田收税……”
    “嘘!小声点。陈大人前日才召集士绅议过,扬州绝不跟风。”
    “可那是朝廷新政……”
    “新政?那也得看下面执不执行啊,咱们扬州有扬州的规矩。”
    在漕运码头,他看见运粮的漕船吃水极深,船工却面黄肌瘦。
    问起工钱,船老大支支吾吾:“够餬口,够餬口了……”
    在城外的棉田,他蹲下来和佃农聊天,老农指著远处一片庄园:“那原是村里的农田,前年被周老爷『买』了去。说是买,一亩地就给了二两银子……不卖?不卖就来年加租,逼著你卖。”
    徐妙清心细,注意到丈夫总在记录什么,轻声问:“夫君在查什么?”
    朱十八合上小本子,笑道:“查查这扬州的规矩。”
    第三日傍晚,毛驤悄悄递上一份密报。
    朱十八在灯下展开,上面是锦衣卫这三日暗查的结果。
    扬州府七县,隱田约三成,主要集中在江都、高邮二县。
    涉事士绅二十七户,多与漕运、盐业有关联。
    知府陈瑜……暂未查实涉案,但与其姻亲周家有往来。
    朱十八看完,把密报凑到烛火上烧了。
    纸灰飘落时,他望向窗外明月,轻声道:“才三成?我不信。”
    “郡王的意思是?”毛驤低声问。
    “让他们再查深一点。”朱十八道,“別只查田契,查查这些士绅的仓库、货栈、船队。查查他们每年走多少货,交多少税。帐本……总会说话。”
    毛驤领命退下。
    徐妙清端茶进来,见丈夫神色凝重,柔声道:“夫君若有事要办,不必陪我们。江南风光,日后还能再看。”
    朱十八拉过她的手,笑道:“事要办,蜜月也要度。”
    窗外,运河的夜船缓缓驶过,櫓声欸乃。
    扬州的月色很美,美的让人几乎忘了,这温柔水乡底下,或许也藏著不见光的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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