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朱十八正蹲在院子里刷牙,牙还没刷完就听见大门外传来马车的声音。
    紧接著就是安伯开门迎客的动静,还有朱標在跟门房说著什么。
    朱十八赶紧舀了瓢水漱了口,抹了把脸往正厅走,刚走到游廊拐角,就看见朱標带著个半大少年进来了。
    朱十八定睛一看,正是朱槫。
    他本以为这孩子在来的路上得闹点情绪,再不济也得摆张臭脸。
    可朱槫脸上的神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眉眼弯弯,嘴角压都压不住,活像过年收了双份压岁钱似的,连走路都带著点儿蹦跳的劲儿。
    朱十八愣住了,扭头看向朱標:“他这是咋的了?怎么看著还挺开心的?”
    朱標苦笑了一声,把朱十八拉到旁边压低了声音:“小叔公,您是不知道。昨晚父皇回去之后把老七叫到跟前,说把他送您这儿来待两个月。本来父皇还准备了一肚子话,想著怎么安抚这小子,结果话刚开了个头,老七就蹦起来了,说『真的?儿臣真能去小叔公那儿?』那架势,跟捡了宝似的。”
    朱十八眨眨眼:“然后呢?”
    “然后父皇问他为啥这么高兴,您猜他说啥?”朱標忍著笑,“他说『十八叔公是大明的神,能跟在神身边,哪怕天天看大门都行。』父皇当时愣了半天,末了摆摆手说『滚吧滚吧,明儿一早自己滚过去。』”
    朱十八听完,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转头看向朱槫,那小子正站在厅门口,踮著脚尖往里面张望,瞧见朱十八看他,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叫得那叫一个脆:“小叔公早!”
    朱十八一时有些恍惚。
    他平时和朱元璋这些儿子打交道,最多的就是朱標、朱樉、朱棡、朱棣和朱橚这五兄弟。
    年长的几个沉稳持重,朱橚虽然年轻些,但跟著他搞化工也磨出了性子。
    底下那些小的,他偶尔去大本堂检查进度时打过照面,但也只是点头之交,从没想过自己在这些孩子心里居然有这种地位。
    “行了行了,先进来坐。”他朝朱槫招招手,又转头吩咐春桃多添两副碗筷。
    早膳摆上来的时候,朱槫挨著朱十八坐下,规规矩矩的,筷子搁在碗沿上,腰背挺直,眼神却时不时往朱十八脸上瞟。
    朱十八被这小子看得浑身不自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终於忍不住了,放下碗轻咳一声:“我说……小槫子。”
    话音刚落,朱標一口粥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
    蓝沁怡端著碗的手也抖了一下,粥面晃了几晃。
    徐妙清低下头,肩膀明显在抽动,连站在旁边伺候的春桃都死死咬住了嘴唇,將这一辈子难过的事挨个想了一遍。
    “小……小槫子?”朱標擦了擦嘴角,声音都变了调。
    朱十八很无辜地摊手:“怎么了?小槫子有啥问题?叫个小槫子不是挺顺口的么。”
    蓝沁怡把碗搁下,好不容易憋住笑,转头看了朱槫一眼,发现那孩子不但没生气,反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半点被冒犯的意思都没有。
    朱槫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著兴奋:“小叔公,您有什么吩咐?”
    朱十八看著他那一脸期待的模样,心里嘆了口气,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慢悠悠道:“待在我身边可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当初你四哥在我这儿可没少遭罪,这事儿你应该知道吧。”
    他本以为这话能把小少年嚇住,谁料朱槫一听,眼里的光更亮了:“四哥跟我说过!他说在您这种地那些日子,比在大本堂学到的东西都多。”
    朱十八噎了一下。
    “所以小叔公,”朱槫放下筷子,坐得更直了,声音认真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孩子,“只要能待在您身边,吃再多的苦我都不怕。”
    厅里安静了一瞬。
    朱標端著碗,看著弟弟这副模样,眼神里透出几分意外,又有几分欣慰。
    蓝沁怡也收了笑,目光在朱槫脸上停了一会儿,转头看了朱十八一眼。
    朱十八放下粥碗,盯著朱槫看了几息。
    这小子眉眼间还带著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神里的那股子认真劲儿,不像装的。
    他忽然想起当年朱橚第一次去工研院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满眼都是新鲜和好奇,只不过朱橚当时多了几分紧张,而朱槫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劲儿。
    朱十八伸出手,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好!有志气!快点吃,吃完我带你去工研院认认门。”
    朱槫得了这句话,跟得了圣旨似的,抄起筷子就埋头扒饭,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连碟子里的醃萝卜都扫了个乾净。
    朱標看著弟弟那吃相,忍不住摇头:“慢点,別噎著。”
    饭后朱標要回东宫处理政务,起身告辞。
    朱標压低声音:“小叔公,老七这孩子性子野,您多费心。”
    朱十八点点头:“放心,在我这儿,是骡子是马,两个月就能看出来。”
    送走朱標,朱十八回到院子里,朱槫已经站起身迎了过来:“小叔公,咱们现在就去工研院?”
    朱十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穿这身去?”
    朱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圆领袍,崭新的绸料子在晨光下泛著光泽,袖口还用金线绣了云纹。
    他挠了挠后脑勺:“这……不合適?”
    “废话。”朱十八转身往库房走,“穿这身去,你能干什么活?跟我来,先换身行头。”
    库房里堆著不少旧衣裳,都是朱十八早年置办的工作服,粗棉布做的短褐,耐磨耐脏,袖口用皮带扎紧,方便干活。
    他翻了半天,找出一件最小的,抖开在朱槫身上比了比,袖子长了半截,裤腿也长,但胜在结实。
    “先凑合穿著,回头让针线房给你改。”朱十八把衣裳塞进他怀里,“换上,换完出发。”
    朱槫二话没说,抱著衣裳就去了隔壁厢房。
    再出来时,身上换了那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卷了两圈,裤腿也卷了起来,露出半截小腿和脚踝上的青布鞋。
    虽然衣裳不太合身,但他腰杆挺得笔直,精神头反而比穿绸袍时更足了几分。
    朱十八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带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大明工研院。”
    现在的工研院规模可不小,占地已经比一般的村子还要大了。
    来到工研院,朱槫看著工研院的大门愣了神。
    “別看了,一个大门而已,快跟上。”朱十八打断了他的思绪,朱槫赶紧跟上脚步。
    走进工研院,先是噹噹当的铁锤敲击声。
    中间还夹杂著刺啦一声,那是烧红的铁坯淬入水中的动静。
    再往里走,一股混合著煤烟、铁锈和热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烘得人脸颊发热。
    朱槫的脚步明显快了几分,伸著脖子往前探,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在往里走一扇黑漆铁门映入眼帘,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上面用朱漆写著“工研院火器部”六个字。
    门口站著一个守门的老卒,看见朱十八来了,赶紧立正行礼。
    朱十八推开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
    院子里搭著几座棚子,棚下摆著铁砧、炉子、风箱,十几条汉子正光著膀子抡锤干活,铁花四溅,落在棚顶的瓦片上噼啪作响。
    工研院现在虽然已经实现了蒸汽机的自动化锻打,但有些时候还是需要手工锻造的。
    朱槫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著,半天没合上。
    朱十八回头看他:“怕了?”
    “怕?”朱槫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朱十八,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小叔公,那个……那个大铁砧,我能摸一下吗?”
    朱十八被他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声,他抬手指了指角落里一座空著的铁砧:“那台今天没人用,你过去摸摸吧。”
    朱槫得了令,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铁砧的边沿,凉丝丝的。
    他抬头看了看旁边正在淬火的工匠,那匠人把烧得通红的铁条往水里一插,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朱槫的瞳孔跟著猛地一缩,喉结上下滚了滚。
    朱十八靠在门框边看著这一幕,心里默默盘算著。
    这小子性子野归野,但胆大心细,看见新鲜东西眼睛发亮,身上有股子钻劲儿。
    如果调教得当,未必比他几个哥哥差。
    最主要的,朱十八打算好好磨练一下他的性子,可不能再让他变成歷史上那个恶名昭彰的齐王。
    他走过去拍了拍朱槫的肩膀:“行了,今天就先看看,不急著上手。明儿一早过来,先跟著老赵学拉风箱,拉满三天,再上铁砧。”
    朱槫转过身,脸上的兴奋半点没减,反而更炽热了几分:“拉风箱也行!什么都行!”
    朱十八低头看著他,忽然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记住今天说的话。等过两天手上磨出血泡了,別哭著找你父皇告状。”
    朱槫捂著脑门,咧嘴一笑:“小叔公放心,我不告状。”
    他站在铁砧旁边,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张还带著稚气的脸上,眼睛里映著炉膛里跳动的火光。
    朱十八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朝外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身后传来朱槫小跑著跟上来的脚步声,还有他压不住兴奋的声音:“小叔公,那个淬火的水里是不是加了东西?怎么冒那么多烟?”
    “那是普通的井水。”
    “不可能!普通的井水怎么会冒那么大烟?”
    “等你拉完三天风箱,我就告诉你。”
    “真的?”
    “真的。拉不满三天,这事儿你就別想了。”
    “拉!我拉!拉十天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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