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应天城里家家户户扫尘祭灶,街面上飘著麦芽糖和芝麻饼的甜香。
    朱十八府上也跟著热闹了一回,春桃领著几个小丫头把正厅到游廊的角角落落都擦了一遍。
    朱十八这一天却没什么心思过节。
    他早上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面前摊著一摞今年各部送上来的匯总摺子。
    最上面是工研院的年度报告,下面压著银行的第一期財报,旁边还有一封朱棣从北平发来的电报,匯报北疆入冬后的防务情况。
    他翻了翻,又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传来演武场上木刀相击的声响,清脆而急促,间或夹杂著赵武的吆喝声。
    朱楨和朱槫跟著他这一个月下来,已经从最初的生疏笨拙练出了几分模样。
    朱槫那小子最近在工研院抡锤把手劲练上来了,赵武说他“劈刀总算有了点杀气”,朱楨则是路数越来越清晰,每一刀都不多费半分力气。
    朱十八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把那一摞摺子拢在一起,指尖在最上面那张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一年,过的是真他妈快。
    去年此时,朱十八他们在干嘛来著……臥槽,一时之间他竟然想不起来了。
    “完犊子了,別说一年前的事,我咋连昨天干了啥都忘了呢……”
    朱十八走到墙边,推开窗户,揉了揉有些健忘的脑子。
    他眯著眼看向远处工研院方向升起的几道烟柱,在灰白色的冬天天际线上笔直地往上拔。
    蒸汽机的锅炉现在能把锻锤提到千斤的衝击力,一台机器顶几十个壮劳力。
    应天到北平的铁轨上每天跑著四趟运煤车,沿途站点的煤场堆得跟小山似的。
    电报线从应天一路架到太原、西安、北平,消息往来从原来八百里加急的好几天缩短到了个把时辰。
    转轮步枪已经量產了两批,第一批五百支送去了北平朱棣的驻军,第二批正往东瀛运,蓝玉在信里说那枪让士兵试射了几轮,比老銃强出一整条街。
    朱十八看到这儿的时候乐了半天,心说也不看看是谁捣鼓出来的东西。
    其他的零零碎碎更不用说了。
    宝船的龙骨在船厂铺下去了,按现在的进度明年夏天就能下水。
    凉风机夏天时在宫里就没关过,马皇后逢人就夸“那玩意儿比扇子好使一百倍”。
    银行那边第一季的帐目出来了,郁新报上来的数字让朱元璋连夜把他叫进宫去问了三遍,最后確认没算错,老皇帝攥著那张纸在御书房里来迴转了好几个圈。
    但最让朱十八觉得踏实的还不是这些物件。
    他关上窗,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手指划过摺子上“东瀛平靖”那四个字,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韃靼、瓦剌、东瀛,这三个曾经让大明北疆海防日夜悬心的心腹大患,今年彻底归入了版图。
    韃靼和瓦剌那边朱棡、朱樉和朱棣联手,彻底將他们全部解决。
    东瀛这边,李文忠带著大军登陆之后以秋风扫落叶之势,直接横扫那群小鬼子。
    岛上各处的藩主递了降表,现在除了零星的山匪作乱之外,大局已定。
    朱十八正出神,书房门被叩了两下,郁新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著一本册子,走到桌边放下:“郡王,这是银行那边年终的匯总,臣让底下人重新核算了一遍,数字准了。”
    朱十八接过来翻开,里面列著这一年中央银行的存贷总额、各地分號的开业情况、兑换券的流通量,一页页数字排得整整齐齐。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总结栏里的总数,挑了挑眉:“这么多?”
    郁新倒了杯茶坐下:“存钱的百姓比开业时翻了三倍不止,商行那边大宗交易的银票结算也基本走银行了。照这个势头下去,明年各地分號铺开之后,数字还能再往上走。”
    朱十八合上册子,把它搁在那一摞摺子最上面。
    就在这时,王虎也带著一堆材料来了。
    朱十八挨个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老王,老郁,你们说咱们今年干了多少事?”
    王虎想了片刻:“蒸汽机车全线贯通、有线电报架通四城、转轮步枪量產、东瀛平定、银行开业、高炉扩建、海军学堂开工……臣一时数不全。郡王要是让臣列,怕是能列满两页纸。”
    朱十八笑了一声:“你这列了满满两页纸,我光看就得看一整天。”
    郁新也笑了笑,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又传来木刀碰撞的声响,比刚才更密了些,像两个人在抢攻。
    朱十八侧耳听了几息,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
    演武场上朱槫正和赵武对练,木刀架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朱槫咬著牙往前顶,额头上青筋暴起,赵武岿然不动,忽然手腕一翻把朱槫的刀压了下去。
    旁边朱楨在系护腕,马文铭蹲在地上帮马和扎腰带,几个人都练得满头热气,在北风里蒸腾成白雾。
    朱十八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屋里的郁新说:“老郁,你说咱们忙活了这一年,最值的是哪件事?”
    郁新开口道:“臣说不好。但臣觉得,最值的事不是哪一件,而是这些事凑在一块儿之后,大明开始不一样了。从前一个政令从应天传到太原要十天,现在一个时辰。从前一件铁器从矿石到成品要折腾一个月,现在七天。从前北边闹了匪患,应天得到消息时匪都跑了,现在电报一到,北平那边第二天就能出兵围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就算將来有人想把这江山翻过来,也翻不动了。”
    朱十八没回头,望著院子里几个少年练武的身影,嘴里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工研院的烟囱还在冒著白烟,混在铅灰色的冬云底下,裊裊地往上升。
    十二月的风从檐角上呼啸而过,吹得廊下的铜铃叮噹乱响。
    朱十八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笔在工研院明年的计划表上添了几笔。
    该扩的扩,该建的建,该铺的铺,该练的练,事情还多得很,但桩桩件件都有了著落,不像去年这时候,哪哪都是窟窿,哪哪都要堵。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
    苦兮兮的,但喝进肚子里暖暖的。
    朱十八把茶碗放下,目光从桌上那一摞摺子上慢慢扫过去,每一本都沉甸甸的,加起来足有七八斤重。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自己在书房里对著空白的规划纸发呆,转著笔桿子想明年该从哪儿下手,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恨不得一天掰成八瓣用。
    如今再看,该来的都来了,该成的都成了。
    窗外风声又紧了一轮,但朱十八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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