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小院里已经摆好了烧烤架。
    铁皮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橙红色的火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吴谓拿著穿好的肉串,站在炉子前面,架势摆得很足,翻面的动作却生疏。
    第一把烤出来,肉串边缘焦了一圈,黑乎乎的,竹籤都烧弯了半截。
    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皱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难吃。”
    分给张启灵和黑瞎子一人一串。
    两人接过来尝了尝。黑瞎子面不改色地嚼完,说:“味道不错。”
    张启灵也点了点头:“还行。”
    吴谓无语的看著他们:“別乱夸,我又不是自己没吃。”
    黑瞎子见他违心的夸奖被拆穿,也不装了。
    哈哈大笑起来,肩膀都在抖:“是有点难吃。”
    张启灵也勾起唇角,补充了一句:“能吃。”
    吴谓不放弃,又从盘子里拿了几串生肉放到烤架上,嘴硬道:
    “好不好吃不重要,熟了重要。”
    张启灵弯腰往炉子里多放了几块炭,火苗噌地躥高了一截,把架子上的肉串烤得滋滋冒油。
    吴谓手忙脚乱地翻著面,这回总算掌握了些窍门,烤出来的肉虽然卖相还是一般,但至少不焦了。
    他自己尝了一串,眼睛亮了亮:“这回还行。”
    又烤了几轮,手艺渐渐上来了,肉串烤得外焦里嫩,撒上孜然和辣椒麵,味道称得上好吃。
    三个人吃得差不多,吴谓忽然想起今天买的酒,起身去把那一扎竹筒拎了过来。
    他把那壶贴著红色標籤的单独放在一边,剩下的三壶拿到石桌上。
    这竹筒不像酒楼里那种细长的小酒壶,反而很粗,宽矮的造型,沉甸甸的,装得下不少酒。
    吴谓给张启灵和黑瞎子各分了一个,自己手里留下一个。
    拧开盖子,举起来。
    “庆祝咱们的相遇。”
    黑瞎子马上跟著举起竹筒,嘴角弯著:“庆祝咱们相遇。”
    张启灵也和他们一块举杯,声音认真:“庆祝相遇。”
    三人都没有找杯子,抱著竹筒猛灌了一大口。
    吴谓只觉得一股辛辣直衝喉咙,呛得他赶紧咬了口烤串压下去。
    黑瞎子放下竹筒,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最开始见面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咱们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喝酒。”
    吴谓想起初见那会儿,忍不住笑了:
    “我第一次见你们的时候,黑爷一开口就是『吴邪你很冷吗』,直接把衣服丟给我了。”
    “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连僱主都认不全就出来接活了。”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理直气壮:
    “那你也不能怪我,你看著比吴邪还小,瞎子认错了不是很正常?”
    “那我呢?”张启灵难得主动接了一句话。
    吴谓转过头看他,桃花眼弯起来:
    “小哥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这人怎么跟个雕塑似的,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又冷又好看。”
    张启灵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端起竹筒抿了一口酒。
    三人说几句就喝口酒,不一会儿,手里的竹筒就空了。
    吴谓把最后一口灌下去,想要站起来去拿烤架上的鸡翅。
    但脚下发飘,整个人晃了晃,手里的竹筒也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石榴树下。
    张启灵眼疾手快扶住他。
    黑瞎子弯腰把竹筒捡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起来:“他这壶是烈酒。”
    吴谓整个人掛在张启灵身上,一边傻笑一边摇头晃脑地说:
    “不是哦,烈酒没有拿出来,烈酒被我——”
    指了指屋里,“放在里面了。”
    就这个状態,不用说也知道他喝醉了。
    张启灵想要把他从自己身上摘下来,扶进房间里去。
    可吴谓不配合,像条泥鰍一样扭来扭去,想要挣脱张启灵的桎梏,重新去拿他的竹筒。
    张启灵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地说了句:“不许动。”
    醉酒的吴谓眨了眨眼,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他。
    他安静两秒,大脑迷迷糊糊的,心里被一直压抑的穿到异世的恐慌,在酒精的作用下释放出来。
    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来。
    抬起头,桃花眼瞪著张启灵,控诉道:“你好凶。”
    张启灵噎了一下。
    黑瞎子在旁边毫不留情地嘲笑起来:
    “看吧,让你整天不说话,这下好了,吴谓都觉得你凶。”
    张启灵没有理会他,缓了缓,儘量放柔了声音,对吴谓说:
    “我带你去房间睡觉。”
    吴谓摇头,“我的酒呢,你把我的酒给我呀……”
    醉成这个样子,张启灵自然不会再让他喝。
    也不再和醉鬼讲什么道理,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向房间。
    两人身高差不多,张启灵力气却大得惊人,吴谓就算是用力挣扎,也还是被稳稳噹噹地放到了床上。
    石榴树的阴影落在黑瞎子脸上,墨镜遮住了眼睛,看不见表情。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把院子里散落的竹籤、盘子和掉在地上的竹筒一样样捡起来。
    张启灵拿沁了凉水的毛巾给吴谓擦了擦脸。
    他没做过,动作生疏又仔细。
    吴谓被凉意激了一下,忽然老实了。
    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张启灵,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张启灵坐在床边,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给他擦手。
    然后吴谓忽然开口了。
    “小哥不会再一个人了。”声音含含糊糊的,舌头有些打结,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我会陪著你。”
    张启灵的手僵住了。
    毛巾垂下来,搭在吴谓的手背上,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
    大脑好像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只是停下了动作,一动不动地看著床上的人。
    吴谓的嘴还没停,又开始说黑瞎子:“瞎也会陪著你。”
    他皱著眉,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努力从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把记忆捞出来。
    模糊中记得自己可以治疗天授,但怎么也说不清楚,只是翻来覆去地说些著:
    “小哥会变好,不会再失忆了……”
    吴谓对著张启灵傻乎乎的笑。
    “就算失忆也没关係,我会找到小哥……”
    酒精让吴谓打不起精神来,他闭上眼睛,嘴却没停。
    “我会找到族长,一直陪著你。”
    张启灵把手中的毛巾放到一边,沉默地看著醉酒的吴谓。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心情。
    感动、痛苦、渴望、迷茫,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搅在一起,让这个从来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吴谓。
    幸好吴谓现在闭著眼睛,看不到张启灵脸上仿佛停滯的空白。
    没有人说过会一直陪著他。
    他是张家最后的张启灵,可张家是他的责任,却不是他的归宿。
    他也以为自己是个没有归宿的人。
    可是现在有个人说要一直陪著他。
    一直。
    这两个字对张启灵来说,是从未得到过的承诺。
    巨大的情感衝击让张启灵暂时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极轻极慢地触碰吴谓闭上的眼睛。
    吴谓唔了一声,被触碰到的睫毛颤动。
    迷迷糊糊地把张启灵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往脸颊下面一塞,枕住。
    温热的触觉顺著指尖传过来,张启灵捨不得抽开。
    片刻后,吴谓不再动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睛紧闭,像是睡著了。
    张启灵又坐了一会儿,轻轻把手抽出来。
    调好空调的温度,最后又看了吴谓一眼,想起吴谓曾经对他说过的『晚安』。
    “晚安,吴谓。”张启灵声音沙哑的对闭著眼睛的吴谓说道。
    关上门,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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