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交锋
    大厅里的目光从莱昂纳尔身上移开了,都投注到了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上。
    伊藤博文没有带隨从,也没有人大声通报,就这么一个人从容地走进舞厅。
    但整个大厅像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声音迅速低了下去。
    不止莱昂纳尔,在场的所有人都认识他,甚至大部分人都有些敬畏他。
    这位四十四岁的参议兼宫內卿,刚刚在去年主导了改革,是太政官制向內阁制过渡的关键人物。
    他也是明治天皇最信任的顾问之一,就在昨天,二月二十四日,被正式任命为特派外交大使。
    很快,他將启程前往清国的天津,全权处理去年年底朝鲜“甲申政变”后的善后谈判谁都清楚这次谈判的分量。
    它不仅关乎日本能否保住自己在朝鲜攫取到的利益,也关乎日本能否获得与大清对等的地位。
    尤其是后者一如果谈判成功,伊藤博文的声望与权力必將攀上新的高峰。
    此刻的伊藤博文手中握著的,是能够影响日本未来十年乃至更久国运的权柄。
    井上馨第一个迎上去,笑容比迎接莱昂纳尔时还要灿烂:“伊藤阁下!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伊藤博文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不用管我,我只是顺路来的,只待一小会儿。大家请继续!”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旁边站了站,让身后的宾客继续通行,仿佛真的准备隨时离开。
    但没有人真的“不管他”。三条家族的人不再围著莱昂纳尔了,岩仓家族的人也退到了一边。
    那些原本端著香檳閒聊的华族子弟,此刻都站直了身体,目光不时瞟向门口。
    伊藤博文站在那里,和几个上前问候的人点头寒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西园寺公望特地凑了过来:“伊藤博文阁下,你或许听说过他,是我们日本最有前途的政治家。”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说话。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人,將是未来日本第一任內阁总理大臣。
    当然,伊藤博文也是未来中日甲午战爭的主要推动者,最终在哈尔滨被朝鲜义士安重根刺杀。
    但现在,1885年初春的东京,他还站在权力巔峰的前夜,蛰伏等待真正属於他的时代到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与华族、高官们寒暄完后,伊藤博文才径直穿过大厅,朝莱昂纳尔走过来。
    井上馨立刻像影子一样跟了上去,紧紧尾隨著伊藤博文。
    与此同时,法国驻日公使约瑟夫·西恩凯维奇,也从另一个方向朝莱昂纳尔走来。
    户田极子正在和莱昂纳尔用英语閒聊,看见伊藤博文等人走过来,立刻闭上了嘴。
    陆奥亮子也后退了一步,不再和户田极子爭风吃醋。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微微屈膝,然后像两条鱼一样知趣地游开了。
    很快,几人就在莱昂纳尔面前站定。
    伊藤博文居中,井上馨在左,约瑟夫·西恩凯维奇在右,西园寺公望稍后半步。
    莱昂纳尔身边只站著一个孙文,孙文看见这阵势,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打扰几人伊藤博文率先开口,说的是英语:“索雷尔先生,久仰大名。我是伊藤博文。欢迎您来到日本。”
    他在英国留学过,没有完成学业就回国了,英语只能算不错,但日常交流已经够用了莱昂纳尔与他握了握手:“伊藤先生,幸会。感谢您的欢迎。”
    井上馨在一旁笑著补充:“伊藤大人是在极为繁忙的公务中,特意抽出时间前来与您会面的。”
    伊藤博文摆摆手,语气温和地纠正:“井上先生过誉了,能见到索雷尔先生是我的荣幸。
    约瑟夫·西恩凯维奇警惕地听著伊藤博文说的每句话,但他更怕莱昂纳尔说些不该说的话。
    比如“日本確实是个文明国家”之类,这会让他在与井上馨的谈判中陷入舆论的被动。
    莱昂纳尔只是淡淡回应:“哦?伊藤先生最近很忙?”
    伊藤博文露出自矜之色:“为了朝鲜的局势,我將前往天津,与中国的李鸿章大人进行商谈。
    去年底甲申政变后的混乱,必须得到平息,秩序必须恢復,朝鲜的独立与和平必须得到保障。”
    莱昂纳尔点点头,语气依然平淡:“原来如此,为了独立和和平。哈,这总是个好理由。”
    伊藤博文仿佛没听出言外之意,而是直接换了个话题:“索雷尔先生,您的作品在日本很受欢迎。
    尤其是《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福尔摩斯先生敏锐的观察力和逻辑,令人嘆服。
    我听说,现在不少日本作家,都在尝试写作属於自己的“福尔摩斯”。”
    莱昂纳尔“恍然大悟”:“是吗?这我倒真不知道。可能是我从没有收到过日元稿费的缘故吧。”
    现场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很精彩。
    井上馨急忙上前半步,乾笑著打圆场:“啊,这个——,我们確实——確实还在完善相关的法律。
    我们非常欢迎像您这样的大作家,来监督我们完善文化財產的制度!”
    伊藤博文眉头微皱,但依旧平静:“井上说的对,学习先进文明的制度,一直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相信在不久的將来,莱昂纳尔先生一定能收到应有的报酬——不过这倒是让我想起一件趣事近来我翻阅中国的报纸,发现多有连载索雷尔先生小说的,可不止一家呢。想必他们也——刃莱昂纳尔打断了他的话:“都是严復翻译的吧?他是我的好朋友,在巴黎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在他回中国前,我已经授权他可以自由翻译我的作品了。”
    伊藤博文闻言先是露出了诧异的神色,隨即再也控制不住表情,有些失態地沉下了脸0
    莱昂纳尔没再继续稿费的话题,转而说道:“日本学习欧洲的速度,確实令人印象深刻。
    就像今晚,几乎让我以为是在巴黎了。”
    这话听著是夸奖,但配上莱昂纳尔那平淡的语气,又让人觉得不像恭维,尤其是那个“几乎”。
    伊藤博文发觉莱昂纳尔似乎对他有敌意,但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哪里得罪了这个法国人。
    於是他乾脆转向法国公使约瑟夫·西恩凯维奇:“东亚的局势,与欧洲息息相关,尤其是法国。
    作为文明世界的领袖,法国在远东拥有重要的利益和影响力。”
    莱昂纳尔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约瑟夫·西恩凯维奇也保持著沉默。
    伊藤博文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远东,有些力量过於庞大,影响了地区的和平与法国的利益。
    例如某个殖民地已经太多的帝国,还有我们北方那个臃肿的邻居。”
    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英国和俄国。
    “日本致力於维护朝鲜的独立与领土完整,並非出於私利,而是为了在远东建立一个稳定的秩序。
    一个强大而稳定的日本,能够成为维持这种秩序的重要力量。”
    伊藤博文的目光盯著约瑟夫·西恩凯维奇,“这对於法国在远东维持影响力,无疑是有益的。
    东亚的平衡,符合所有文明国家的共同利益。”
    这番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日本在朝鲜的存在和扩张,可以牵制英国和俄国,符合法国的利益。
    法国应该支持日本,或者至少不要反对。
    如果日本和法国能达成某种默契,那么1858年签下的那些条约,是不是就可以考虑废除了?
    但约瑟夫·西恩凯维奇保持著微笑,慢条斯理地说:“伊藤先生对国际局势的见解总是如此深刻。
    巴黎方面一向主张尊重各国主权与独立,通过外交途径和平解决爭端,而不是战爭。
    但对於具体事务,我只是驻日本的公使,恐怕了解有限。”这番圆滑的外交辞令,绕开了话题。
    莱昂纳尔笑了笑,语气轻鬆地问了一句:“伊藤先生的话,倒是让我觉得日本与法国,在某些方面的文明“程度上,不仅颇有相像之处,甚至犹有过之。”
    井上馨闻言大喜,以为莱昂纳尔终於要说点好话了,於是他连忙附和:“索雷尔先生您看,日本一直在向文明世界靠拢!”
    西恩凯维奇则有些不高兴,心想如果莱昂纳尔现在公开肯定日本是个“文明国家”,报纸肯定要大肆炒作,井上馨也肯定会拿著这话磨他的耳朵——
    但他不能在这时候打断莱昂纳尔,只能想办法在事后找补。
    莱昂纳尔仿佛没有看到两人神色的变化:“伊藤先生的这种观点,听起来和我国“海军与殖民部”的某些论调一模一样一“阿尔及利亚是法国本土的自然延伸”、“越南需要被法兰西文明的火炬照亮”、“占领柬埔寨对印度支那的平衡非常重要”——
    哈,作为巴黎人,真是耳朵都听起茧了呢!看来日本最先从欧洲学到的,並不是制度呀!”
    话音落地,井上馨脸上的喜色瞬间冻结了,整个人像是被突然塞进了一块冰,僵在了那里。
    伊藤博文的眼神也骤然一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紧紧盯著莱昂纳尔,仿佛要把他彻底看穿。
    约瑟夫·西恩凯维奇脸上的微笑也僵住了:
    莱昂纳尔倒是没把日本列为和法国一样的“文明国家”,但似乎比那更让他难堪。
    现在是1885年,19世纪末,不是17世纪或者18世纪了,殖民等同於正义已经是个偽命题。
    从约翰·洛克,到孟德斯鳩,再到康德——思想家们始终在批判帝国的殖民扩张行为哪怕是支持殖民的法国歷史学家阿歷克西·德·托克维尔,在考察阿尔及利亚后也不得不承认“我们现在的战斗方式比阿拉伯人更为野蛮。”
    所以维护殖民需要一整套道德话语来包装,其中就包括伊藤博文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辞令。
    但人人都知道这套辞令有多么虚偽,背后不过是统治者的利益考量罢了。
    西园寺公望沉默不语。他虽然不支持军部那些激进的军事冒险,但同样希望日本进行扩张。
    只有孙文眼中的崇拜已经快满溢出来了一这就是名满天下的文豪的胆识与口才吗?
    井上馨最先回过神来,连忙打圆场:“索雷尔先生,你误会了。日本对朝鲜的政策,和法国对越南的政策是完全不同的。”
    法国公使约瑟夫·西恩凯维奇脸色沉了下来一“和法国完全不同”一何意味?日本比法国文明?
    井上馨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想要闭嘴不说,但莱昂纳尔並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哪里不同?”莱昂纳尔立刻问。
    “日本..·.日本只是想帮助朝鲜维持和平和——独立。”井上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虚。
    “帮助朝鲜维持独立?”莱昂纳尔笑了,他转向伊藤博文,“真的吗,伊藤先生?那就是说你和李鸿章大人的谈判结束以后,日本的军队就会撤出朝鲜?”
    伊藤博文大怒,因为他这次要谈的是让大清同意日本在朝鲜对等驻军,而不是什么撤军。
    但在条约正式达成之前,这种话怎么能公然说出口?莱昂纳尔此问无异於逼他表態。
    要是今天舞会结束以后被传播到了自由派的记者那里,天知道会写出什么耸人听闻的报导。
    更糟糕的是,万一被中国方面提前知道了自己的意图,恐怕在谈判中会陷入极大的不利。
    所以他此刻哪怕內心愤怒,但是在仪態上、言语上不能露出一丝紕漏,尤其是在法国公使面前。
    他的语气终於郑重起来:“索雷尔先生,你对东亚的情况可能不太了解——”
    莱昂纳尔呵呵一笑:“我对东亚的了解,可能比您想像的更多一些—我看了很多书伊藤博文摇了摇头:“朝鲜的事很复杂,和中国、日本的关係更复杂,不是几本书能说清的。”
    “也许吧——”莱昂纳尔不置可否,“我只是问问题,不是下结论,您也不必太紧张。”
    伊藤博文淡淡地说:“索雷尔先生,我此行去和李大人谈判,確是为了维护朝鲜的独立与和平。
    时代变了,几百年前的天朝与外藩”的关係已经过时了。无论日本、朝鲜,还是中国,都要接受这一点。”
    莱昂纳尔点点头:“我明白了。“天朝与外藩”过时了,改成“宗主国与殖民地”才符合时代的主旋律是吧?”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伊藤博文的脸色终於变了,井上馨更是流下了冷汗。
    西园寺公望连忙说:“莱昂,日本只是想爭取平等地位——”
    莱昂纳尔“哦”了一声,然后问:“这个平等地位,是和中国平等,还是和朝鲜平等?”
    “朝鲜。...朝鲜的情况不一样。”西园寺公望急急忙忙地解释,但却越描越黑。
    “哪里不一样?”莱昂纳尔追问。
    西园寺公望答不上来。眼看火药味越来越浓,井上馨悄然后退一步,然后离开了这个角落。
    伊藤博文压住火气,耐心地回答:“索雷尔先生,你的话有些道理,但每个国家都有各自的难处。
    有时候,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这个世界,国家强弱有別,从来就不是公平的。”
    莱昂纳尔点点头:“这句话我同意。”
    然后转头看向法国公使约瑟夫·西恩凯维奇:“公使先生,您听到了伊藤先生的表態了吗?”
    约瑟夫·西恩凯维奇本来是在看戏,没想到突然被莱昂纳尔cue到,一脸懵圈:“嗯?”
    莱昂纳尔笑著说:“伊藤先生认为这个世界国家强弱有別,本来就不公平。所以那些条约——”
    还没等约瑟夫·西恩凯维奇反应过来,伊藤博文就急忙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他话还没有说完,大厅里毫无预兆地响起了华尔兹舞曲的前奏:“嗡一噔噔噔噔乐声瞬间压过了大厅里所有的交谈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伊藤博文气恼地看向舞池的乐队。
    只见乐队指挥正卖力地挥动著指挥棒,乐手们专注地演奏。而刚刚离开的井上馨就站在一旁。
    他用这个方法,成功地打断了莱昂纳尔与伊藤博文之间愈演愈烈的口水战。
    莱昂纳尔和伊藤博文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道,有些话,今晚不適合再说下去了。
    舞曲的前奏越来越激昂,正曲即將开始。这意味著舞会的第一支正式舞蹈,马上就要拉开帷幕。
    大厅里的气氛,迅速喧腾起来!男士们、女士们都开始寻找自己的舞伴。
    户田极子、陆奥亮子,和其他几位精心装扮的华族名媛,像蝴蝶一样,再次“翩然”
    围拢过来。
    她们的目光灼灼,在莱昂纳尔与伊藤博文之间流转,等待这两位男士从她们当中选出幸运儿来。
    因为无论能和这两位中的哪一位共舞,都將是极大的荣耀,並成为今后很长时间的谈资。
    伊藤博文的注意力立刻就从莱昂纳尔转移到了陆奥亮子身上,眼睛几乎拔不出来。
    他向前一步,微微欠身,向陆奥亮子伸出手,用日语邀请对方与自己共舞一曲。
    陆奥亮子看看莱昂纳尔,发现他毫无表示之后,才无奈地將手放入伊藤博文的掌心,並用日语回应:“这是我的荣幸,伊藤大人。”
    伊藤博文心里升起一股不满一为什么陆奥亮子在接受自己的邀请前,要看莱昂纳尔一眼?
    这甚至比莱昂纳尔刚刚的讽刺还扎他的心!但此刻他也没法发作,只能拥著舞伴滑入了舞池。
    其他的名媛们,包括户田极子,都鬆了一口气,接著都將期待的目光投向了莱昂纳尔。
    户田极子更是直接上前一步,手臂微抬,几乎就要反过来,主动向莱昂纳尔发起邀请。
    莱昂纳尔的目光却在人群中逡巡,並没有在眼前这几位最耀眼的名媛身上多做停留。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了大厅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那里站著一个年轻的日本女性。
    看起来同样二十多岁的年纪,不过相貌平平,穿著深蓝色晚礼服,裙撑不像其他人那么夸张。
    但让莱昂纳尔注意到她的原因很简单一够高!目测大约有165公分左右。
    这个身高在欧洲女性中不算特別突出一比如苏菲就有170公分一但在日本简直是鹤立鸡群。
    尤其是现在围著莱昂纳尔的这些名媛,普遍身高在150公分上下,与莱昂纳尔的身高差30公分。
    莱昂纳尔实在不想为难自己的脖子和腰!
    於是,他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向那位高个子女士。
    那位女士显然没料到会被注意到,更没料到这位全场焦点的法国贵宾会朝自己走来。
    她脸上先是露出明显的意外和慌乱神色,但很快,良好的教养让她镇定了下来。
    当莱昂纳尔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用英语发出邀请时,她已经完全恢復了从容。
    她欣然点头,將自己的手放入莱昂纳尔伸出的手中,並用嫻熟的英语自我介绍道:“非常感谢您的邀请,索雷尔先生。我叫大山舍松。”
    她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我在美国留学了十一年,您不用担心被我踩到脚。”语气中带著自豪。
    莱昂纳尔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露出微笑:“这当然是最好的。”
    就在这时,华尔兹舞曲的正曲部分,奏响了!
    舞池中,伊藤博文已经搂著陆奥亮子的腰,开始翩翩起舞。莱昂纳尔也带著大山舍松步入舞池。
    他的舞技只能说是一般,甚至曾经被莫泊桑嘲笑过一但这是按照巴黎社交圈的標准。
    相比於现场这些鹿鸣馆建成后才学西洋舞的日本人,莱昂纳尔简直可以做他们的老师。
    更重要的是,他身高腿长,姿態舒展,在舞池中旋转、滑步时,有一种別样的瀟洒风度。
    尤其是当快速旋转时,由於莱昂纳尔的胳膊够长又有力,能让大山舍松的裙摆划出漂亮的弧线。
    这画面,顿时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日本名媛眼中更是闪烁著光芒,既有对莱昂纳尔的憧憬,也有对大山舍松的妒忌。
    莱昂纳尔在某个转身的瞬间,无意间注意到,伊藤博文搂在陆奥亮子腰后的那只手,手掌的位置,似乎格外靠下——
    但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专心於自己的舞步,偶尔和大山舍松聊两句。
    大山舍松的英语非常流利,谈吐大方,见识也不局限於闺阁,两人倒是聊得颇为愉快。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
    伊藤博文彬彬有礼地將陆奥亮子送回她丈夫陆奥宗光身边,然后便向井上馨示意。
    他没有再回到莱昂纳尔这边,而是径直朝著大厅门口走去,看来是准备提前离场了。
    作为即將远行的特使,他的时间確实宝贵。
    但在经过莱昂纳尔身边时,伊藤博文还是忍不住侧过头看向他,並且留下一句话:“索雷尔先生,东亚的故事,远比您的小说更复杂。祝您在日本的旅程,一路愉快。”
    说完,不等莱昂纳尔回应,便转身离开了鹿鸣馆的大厅。
    莱昂纳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也准备找个藉口提前离开。
    然而,就在他准备招呼孙文离开时,才发现孙文正和一群年轻的日本华族子弟打得火热。
    孙文被围在中间,正用英语侃侃而谈,他的脸上洋溢著兴奋的光彩,甚至手舞足蹈比划著名什么。
    而那些华族子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连连点头,仿佛听到了什么至理名言。
    莱昂纳尔远远看著,打消了立刻离开的念头,决定再观察一下。
    也许,让这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在东京的社交场上闯荡一下,也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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