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连根拔起(上)
    一八八五年四月二日傍晚,天津,直隶总督行辕。
    伊藤博文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四月的天津还很冷,槐树的枝丫光禿禿的,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两刻钟了。
    桌上那份清国谈判团送来的正式照会,就摊开在那里。纸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但连在一起,他就无法理解了。
    “无限期搁置谈判?”伊藤博文转过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份照会,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只觉得身处一个荒谬的世界。
    “伊藤君。”
    西乡从道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拿著几份报纸,都是刚从上海转过来的。
    “上海的报纸已经登出来了。英国人的《字林西报》,法国人的《中法新匯报》,还有中国人的《申报》————都登了。
    “7
    伊藤博文接过报纸,翻开来。
    《字林西报》的头版用大號字印著英文標题:《法国文豪上海被戕,日人有涉可疑》。
    內页有一整版报导,详细敘述了事情经过:法国文豪莱昂纳尔·索雷尔和领事馆武官阿尔贝·德·罗昂中尉在篾竹街遇袭。
    报导末尾,用了一个很扎眼的標题——“日本帝国政府是否在策划一场国际阴谋?”
    伊藤博文把报纸放下,又拿起《申报》。《申报》的措辞更直接,头版標题只有六个字:《日人谋刺梭勒》。
    內文写道:“据公共租界工部局调查,刺杀梭勒先生与布瓦耶中尉的主谋,系日本派驻上海的间谍荒尾精与宗方小太郎。
    两人分別依附於乐善堂与东洋学馆,名为经营药铺与汉语学校,实为刺探情报、暗杀造乱。
    现场共擒获涉案人员二十余人,其中日本人两名,均已移交上海道台衙门收审。”
    乐善堂与东洋学馆是什么底细,伊藤博文还是知道的。但“荒尾精”和“宗方小太郎”又是什么人?
    伊藤博文看到这两个名字时,眉头皱了起来:“西乡君,你听说过这两个人吗?”
    西乡从道摇摇头:“荒尾精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说过。至於宗方小太郎————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次,但记不清了。”
    伊藤博文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实在太荒唐了,刺杀法国文豪,还要扩大中法战爭————这是谁的主意?
    他们难道不知道,我正在天津和李鸿章谈判吗?他们难道不知道,只要再撑几天,条约就能签下来吗?”
    西乡从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伊藤博文站起身,盯著西乡从道:“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一政府里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只有我不知道?”
    “伊藤君————”
    “如果只有我不知道,那我算什么?”伊藤博文转过身,“堂堂日本国参议兼宫內卿,在对清国进行关键谈判的时候,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这就是我伊藤博文的下场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备车。我要去电报馆。”
    “现在?”
    “现在。我要给东京发电报,我要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伊藤博文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清国照会:“西乡君,你觉得,李鸿章现在是什么心情?”
    西乡从道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一定很高兴。”伊藤博文自己回答了,“高兴得不得了,他不用在条约上签字了。日本人帮他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他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很急,几乎是小跑。西乡从道拎著他的公文包跟在后面,也跑了起来。
    行馆门口,马车已经套好了。伊藤博文上了车,西乡从道也跟著跳了上去。
    “天津电报馆。”伊藤博文对车夫说。
    马车沿著灰扑扑的街道往城东驶去。路边的树枝在风里摇晃,街上没什么行人,店铺关了大半。
    中法战爭让天津这座北方最大的商埠也变得萧条起来。
    伊藤博文靠在车厢壁上,闭著眼睛。他的脑子很乱,像塞了一大团麻线,理不出头绪来。
    但有一点他非常清楚—不管东京那边怎么解释,自己主持的这场谈判已经完了!彻底完了!
    清国那边有了这个事件,就等於有了最正当的理由中止谈判。就算再重新开始,条件也绝不会像之前那样宽鬆了。
    日本人给了清国人一个重新要价的机会。
    而这一切,都因为他们自己人干了一件蠢事。
    发完电报,伊藤博文站在电报局门口,对西乡从道说:“一个半月的谈判努力,三年的资金投入,全白费了。”
    西乡从道不敢说话。
    伊藤博文嘆了口气:“备车。明天一早我去见李鸿章。”
    与此同时,天津直隶总督衙门籤押房里的灯还亮著。
    李鸿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根象牙烟枪,周馥、盛宣怀站在两侧。
    “老中堂,电报已经发到北京了。”周馥说。
    李鸿章没抬眼。他翻著手边的一份上海的详细报告,从上海道邵友濂呈递的,写得很密。
    “东洋学馆里抄出来的东西,有地图,有情报手札,有沿海炮台配炮表格。一个学汉语的学校,怎么会有这些?”
    周馥没答。
    李鸿章把报告放在桌上,磕了磕烟枪,也不点。
    “伊藤博文现在肯定在发疯,別理他。”他朝门口看了一眼,“去,把那两份报纸再印两百份。明天京津沪杭同时发。”
    盛宣怀应声出去了。
    李鸿章这才把烟枪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小日本想在朝鲜搭台,在上海拆台。这下台没拆成,自己台柱子让人砍了一根。”
    他又吸了一口,把菸灰磕在铜盂里。
    “跟邵友濂说,东洋学馆所有抄出来的东西,打包送京。一个字不许少。”
    周馥应了一声,快步走出籤押房。屋子里只剩下李鸿章。
    他拿起那份《申报》,就著烛台的光,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报纸叠好压在砚台底下。
    同一时间,东京。霞关的太政官会议厅里气氛像火药桶。天皇的御座还空著,底下已经吵翻了。
    会议是上午十点开始的;到了十一点,窗外的卫兵已经能听到里面拍桌子的声音。
    “荒尾精是中尉,直属参谋本部派遣。山县阁下,参谋本部派出去的人,你不知道?”海军卿川村纯义一掌拍在桌上。
    陆军卿大山岩冷冷回了一句:“荒尾精是陆军的人,但派他去上海,是参谋本部的命令。参谋本部的幕僚长是山县君。”
    山县有朋脸黑得像锅底:“我什么时候下过这种命令?陆军省自己管不好人,参谋本部管作战,不管人事。
    你们陆军省往上海派了什么人,我根本不知道。”
    大山岩立刻把话顶回去:“山县君,你现在说不知道?外务省二月份就照会过,荒尾精將在上海以研究汉语”名义活动。
    经费从参谋本部特別费里列支,帐单是你签的字。你签字的时候怎么不说不知道?”
    山县有朋脸色微微一变,但马上恢復镇定:“特別费是给汉语研究用的,不是给刺杀法国人用的。如果大山君要追查帐单,我可以把所有帐册调出来。
    但在此之前,海军省是不是也该解释解释宗方小太郎的帐?”
    川村纯义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宗方小太郎是海军军令部的人,不是海军省的人。海军省管行政和预算,军令部管情报和作战。出兵、派员、发餉,都是军令部自行决定,海军卿无权过问。”
    山县有朋立刻反问:“那海军卿有权知道吗?你川村君说不知道,谁信?萨摩人干的事,长洲人当然不知道。”
    川村纯义的脸一下涨红了:“你什么意思?”
    “萨摩渔夫”嘛。”山县有朋靠在椅背上,“海军都是萨摩藩出身,军令部尤其如此。宗方小太郎就算没有拿著军令部的命令去上海杀人,至少也有个萨摩前辈点头。”
    川村纯义猛地站起来:“大山君,你刚才说萨摩渔夫”?好,那我问你,明治六年征韩论的时候,是谁坚持要出兵朝鲜?是你们长洲的西乡隆盛,不是我们萨摩的大久保利通。
    最后打起来了吗?没有。谁才是“长洲马夫”?马夫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
    山县有朋听到“西乡隆盛”四个字,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大山岩接过话头,声音也拔高了:“征韩论跟今天的事有什么关係?川村君扯得太远了。”
    “怎么没关係!陆军的人说海军的人爱搞暗杀,结果现在是谁的人在上海搞暗杀被抓了?是你们陆军的人!”
    山县有朋啪地拍在桌上:“你们海军的人也在现场!宗方是海军军令部的人,手里拿著左轮手枪,对著索雷尔胸口开枪。
    荒尾精至少没用枪!论杀人,你们海军比我们陆军更积极!”
    “山县君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川村纯义几乎是在吼,“荒尾精没用枪是因为他没枪可用,不是因为他不想用。他雇了几十个中国流氓,想製造混乱,再浑水摸鱼。
    宗方小太郎只有一个人一把枪,他是要自己动手。荒尾精还要僱人,这是陆军的作风自己怕死,让別人送死!”
    “住口!”
    这会是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出声的太政大臣三条实美发出来的。
    他一开口,三个人的目光全转过来。
    三条实美把一整叠报纸摔在桌上:“看看这些標题!全世界都知道是日本人干的了!
    你们爭执是海军乾的,还是陆军乾的,对挽回日本的顏面有任何作用吗?”
    会议厅里安静了下来。
    山县有朋先开了口:“川村君,海军军令部派宗方小太郎去上海,总不会是让他去买茶叶的。到底是谁下的令?”
    川村纯义立刻反击:“山县君,荒尾精在上海活动,谁给他的经费?谁签的字?”
    “那是参谋本部一””
    “又是参谋本部?山县君,你刚才说参谋本部只管作战,不管人事。那你现在又“”
    三条实美又拍了一次桌子:“我现在不想知道谁是主使。我只想让全世界知道,日本政府没有下过这种命令。
    还有,你们两个—陆军和海军——今天下午之前,联名向法国驻日公使提交正式道歉文书。
    我不管你们谁先写谁后写,印章要两个一起盖!”
    大山岩和川村纯义对视了一眼,又別开脸。
    “联合声明也可以,”大山岩说,“但海军要承担同等责任。不能因为宗方小太郎被捕前带著枪,就把所有责任推给陆军。”
    山县有朋冷笑一声:“大山君的意思是,我们陆军承担主要责任,海军只是从旁协助”?这种文字游戏骗不了法国人。”
    川村纯义也不退让:“不管怎样,宗方小太郎是中了枪的,现在还躺在上海的医院里。荒尾精只是被抓,毫髮无伤。
    谁的人伤了,谁的人就倾向於无辜?”
    “因为宗方小太郎拿枪对著索雷尔!索雷尔才开枪打他!荒尾精没拿枪,所以没中枪!这跟谁更无辜有什么关係?”
    爭吵又起,比刚才更激烈,三个人互相翻旧帐:
    陆军说海军在甲申事变中的情报失误;海军说陆军在壬午兵变时滥用浪人头山满在朝鲜煽动暴乱;
    陆军说海军在横须贺造船所盗用陆军预算;海军说陆军在釜石矿山帐目上做手脚,挪用海军经费————
    大山岩、川村纯义和山县有朋再次吵到“长洲马夫”和“萨摩渔夫”上头,山县有朋骂海军都是“坂本龙马余孽”。
    三条实美年纪大了,无力阻止,只能坐回椅子上,揉著眉心。
    外务卿井上馨是在听不下去了,他起身离开了会议室,不久后带回一份《致法兰西共和国驻日公使道歉文书》草稿。
    文书的第一段由外务省草擬,但第二段—“关於荒尾精中尉与宗方小太郎之派遣”—留了空行,让陆海军各自填写。
    大山岩从怀里拔出钢笔,川村纯义叫隨员取来海军省的印盒,山县有朋则从公文夹里抽出了参谋本部的关防。
    三人在同一张纸上盖章。
    盖完后,山县有朋对川村纯义说:“川村君,这次算我们扯平。”
    川村纯义冷笑一声:“真能扯平吗?”
    三条实美拿过文书看了一遍,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抬眼看著三个人,声音平静了许多:“如果法国人提出赔偿或惩处,你们都要有准备。”
    没有人回答。
    大山岩望著窗外,忽然说了一句:“我们当中,真的有人下令刺杀索雷尔吗?我怎么不太相信呢————”
    三条实美没再说话,他现在只想儘快平息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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