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百姓怕官,官怕洋人,洋人怕百姓
    “三味书屋”的院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当先衝进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一件青色绸布长衫,脸上满是惊惶与愤怒。
    他正是樟官的父亲,周福清的长子,周伯宜。
    他身后跟著七八个族人,有老有少,都抄著傢伙一扁担、锄头、柴刀,甚至还有劈柴的斧头。
    那个叫阿长的黄胖矮妇人跟在他们后面,一边抹眼泪一边指著堂屋里喊:“老爷,就是里向!红毛鬼把樟官掇到里头去了!”
    周伯宜衝到堂屋门口,看见八仙桌上躺著个小孩,裹著毯子,脸色白得嚇人,正是他儿子樟官。
    又看见桌子旁边站著个洋人,栗色头髮,蓝眼珠子,高鼻头,正低头查看孩子的情况0
    周伯宜眼睛一下就红了,大吼一声:“住手!儂要做啥!”
    蔡元培一把拦住他:“先生,等一下——”
    “等啥等!”周伯宜往回一搡,“儂让开!樟官是我个儿子!”
    他身后几个族人跟著喊起来:“打死这个红毛鬼!”
    “敢跑到绍兴来吃伢儿!”
    “莫让伊跑哉!”
    寿镜吾也赶紧上前拱了拱手:“周家老爷,事情不像你们看到的那样””
    阿长在人群中喊了一声:“我亲眼看见个!红毛鬼把樟官掇起来,要咬伊喉咙!”
    几个族人一听这话,眼睛都红了,就要往堂屋里冲。蔡元培和寿镜吾两个人挡在门□,结果被推得东倒西歪。
    莱昂纳尔这时才直起身,用纯正的官话说了一句:“令郎刚才呛了几口水,晕过去了,是我救的。”
    这句话一出,天井里忽然安静了。
    周伯宜愣住了,看看桌上脸色煞白的孩子,又看看莱昂纳尔,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是这洋人把他儿子推下水的?这洋人说中国话怎么说得这么好?
    阿长先反应过来,指著莱昂纳尔喊:“樟官就是见了伊才嚇了跳到河里去的!我从头到尾都看见个!”
    蔡元培站在莱昂纳尔身边,把阿长的话低声“翻译”了一遍给莱昂纳尔听。
    莱昂纳尔听完皱了皱眉,看了阿长一眼:“不是我追他。是他撞到我怀里,倒退掉进河里的。”
    蔡元培也点了点头:“我就在一旁,看看真真切切,確实如梭勒先生所说。另外,孩子是被儂一句话嚇到了。”
    阿长一听这话,脸涨得通红:“我————我哪句话?”
    “那是红毛鬼,要吃人的。””蔡元培把原话重复了一遍。
    阿长登时没有声响,不敢再言语她確实喊了这句话。
    周伯宜转过头瞪著阿长:“儂真这样说个?”
    阿长囁嚅著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就是嚇嚇伊个呀,谁晓得伊会跳到河里去..
    “”
    “儂昏头了呀!樟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扒儂个皮!”
    周伯宜骂了一句,转过身又去看桌上了。小孩的脸色虽然还是白,但呼吸平稳,嘴唇也有了血色。
    寿镜吾对周伯宜说:“周家老爷,令郎已经没事了。刚才这位梭勒先生“,他朝莱昂纳尔比划了一下:“用一种西洋救溺法,让令郎把水吐了出来。”
    周伯宜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把手指探到鼻下试了试鼻息,脸上的表情鬆了一点。
    蔡元培这时候也开口说道:“周先生,刚才令郎落水,是我从河里捞起来的,捞上来的时候已经背过气去了。
    幸好梭勒先生通西洋医术,把水从他肺里挤出来,又往嘴里吹气救治””
    “往嘴里吹气?”周伯宜皱起眉头。
    “是人工呼吸,”莱昂纳尔解释,“人落水闭气久了,必须往肺里灌气,不然会窒息而亡。”
    周伯宜盯著他看了半晌,又回头看看自己那帮抄著扁担锄头的族人,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他正了正衣冠,朝莱昂纳尔深深一揖:“既是救人,那就是误会了。在下周伯宜,適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莱昂纳尔也拱手回了一礼:“不敢当。適才令郎在我面前坠水,我也心中不安。”
    心中却暗惊—他是周伯宜?覆盆桥周家的那个周伯宜?周福清的长子周伯宜?那堂上的小孩岂不是————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八仙桌上的小孩,又转头看了瑟缩在角落里的黄胖的矮妇人一不会这么巧吧?
    莱昂纳尔忍不住说:“其实也怪不得这位长妈妈,她也为了令郎好。孩子有这么一个人带著,是好事————”
    天井里的气氛这才松下来。周家那几个族人也都把傢伙放下了,有的挠头,有的往后退,都不太好意思地互相看了看。
    阿长站在角落里,两只手绞在一起,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这时候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著是一声哨子,有人大声在喊:“列队!
    卡实门口!”
    眾人回头,只见一队绿营兵跑步进了巷子,大概有十几个人,全都扛著洋枪,枪上的刺刀明晃晃的,在太阳光下闪著寒光。
    为首的是个穿武官服的中年汉子,满脸络腮鬍,腰间挎著刀,大步跨进院门。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员,戴著一副眼镜,夹著个牛皮包,是个通译。
    络腮鬍武官一进院子就看见莱昂纳尔站在堂屋门口,旁边围著一群乡民,有的手里还抄著扁担锄头。
    他脸色一沉,手就按上了刀柄:“统统让开!谁敢动洋大人一根汗毛,我要他的命!”
    通译也跟著喊:“都退后!退后!我们是寧波道台衙门派来的,奉命保护梭勒先生!”
    院里的周家族人嚇了一跳,纷纷往后退,扁担锄头都扔在了地上。有几个胆子小的乾脆蹲在墙角,大气也不敢出。
    周伯宜正要上前解释,络腮鬍武官已经拔出腰刀,指著他的鼻子:“你跟这群人是一伙个?敢对洋大人动手,想造反吗?”
    “不是——”周伯宜连连摆手,“我们是——
    ”
    “莫多话!”络腮鬍武官喝了一声,又对身后的绿营兵说,“全部捆起来!”
    几个绿营兵端著洋枪就要上前。
    莱昂纳尔抬步跨出门槛,挡在周伯宜前面,对络腮鬍武官说了一句:“不许动。把刀收起来。”
    络腮鬍武官愣了一下—洋人不是最喜欢仗著官府对他们的畏惧与偏袒,然后在老百姓面前耍威风么?还是他只是做做样子?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不该收刀,只能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候阿尔贝从绿营兵后面挤了进来,满头是汗,裤子上都是泥点子。
    他看见莱昂纳尔还好端端站著,这才鬆了口气,又看见院子里这阵势,一脸茫然。
    “莱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去叫了兵来,怎么到地方看见的是—你被一群人围著好像要打你?”
    “误会而已。先让你的人退出去。把刀收起来。”
    阿尔贝转过去对通译说了几句法语。通译又转过去对络腮鬍武官说:“钱把总,洋大人说了,是误会,不用捆人。”
    钱把总这才不情愿地把刀插回鞘里。他看看莱昂纳尔,又看看院子里的周家人,挠了挠腮帮子,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才转身对身后的绿营兵挥了挥手:“退下退下,都到巷子里去。”
    绿营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枪放下了,鱼贯退出了院门。
    周伯宜的额头冒了一层冷汗。刚才刀架在脖子上,他腿都软了,这时候扶著八仙桌才站稳。
    天井里静了一小会儿。周家的人蹲在墙角不敢动,绿营兵退到了院外,只剩下钱把总和那个通译还站在院子当中。
    莱昂纳尔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院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蹄子和人声。
    “知县大人—到!”
    话音刚落,外面又是一阵骚动,夹杂著几声“让开让开”“县太爷到”之类的喊声。
    钱把总的绿营兵还没撤利索,跟刚赶到的衙役们撞在一起,洋枪和铁尺叮叮噹噹碰了几下。
    一个衙役的帽子被枪托碰掉了,一个绿营兵的后背挨了铁尺戳了一下,两拨人马推推搡搡,互相骂了几句。
    “挤啥挤!这群衙役没长眼睛?”
    “明明是你们挡路!赶紧让开!”
    最后还是张捕头和钱把总,各自朝自己的人吼了两嗓子,才把场面稳住。
    然后,一个穿著玄色马褂的年轻官员骑在骡子上,歪歪斜斜地从巷口进来。
    骡子还没停稳,汪有龄就从鞍上跳下来,还差点栽了跟头,幸好被身后的顾春圃一把扶住。
    汪有龄站稳了,抬头一看—
    先是看到莱昂纳尔站在这间书屋的堂屋门口,旁边还站著另外一个洋人。
    然后又看到墙角蹲著十几个老百姓,有几个人面前扔著扁担锄头,像是刚刚在这里发生过一场械斗。
    再往巷子里看,一群绿营兵荷枪实弹站成两排,钱把总叉著腰,正和张捕头互相瞪眼。
    往堂屋里看,八仙桌上躺著个小孩,裹著毯子,旁边还站著两个书生模样的人。
    汪有龄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努力把会稽知县应有的架子端起来,朗声问道:“会稽知县汪有龄在此。这是出了何事?”
    没人回答。周家的人不敢吭声,蔡元培和寿镜吾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汪有龄又问了一遍:“本县在问,此处出了何事!”
    钱把总先开了口:“汪知县,我们接到寧波道台衙门的命令,前来保护法国的梭勒先生。我们到的时候,院子里这些人——
    ”
    他指了指墙角蹲著的周家族人:“正拿著扁担锄头围著洋大人。本把总正在盘问他们,还没问清楚。”
    汪有龄听完,脸就白了一洋人被中国人拿著扁担锄头围著?还是被道台衙门明令保护的洋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莱昂纳尔,又看了一眼阿尔贝,咽了口唾沫,儘量稳住语气问:“哪位是梭勒先生?”腿已经开始打颤。
    莱昂纳尔还没说话,钱把总就指著他说:“这位就是。”
    汪有龄朝莱昂纳尔看去—这人身上没沾什么泥水,神情也不像是受了惊嚇。
    倒是旁边的阿尔贝裤腿上沾著泥点子,领口也歪著,像是赶了不少路。
    汪有龄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觉得这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可自己又不通番语,不知道如何开口。
    周伯宜朝汪有龄一拱手:“老父台!学生周伯宜,这事因我儿而起,容学生回稟!”
    汪有龄倒是认出他,点了点头:“是你?好,你来说。”
    周伯宜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等他说完,蔡元培又上前拱了拱手:“老父台,学生蔡元培,刚刚伯宜兄所说属实。
    梭勒先生確实是在救孩子,並非加害。”
    寿镜吾也出言附和:“鄙人也都看见了,梭勒先生確实是救人。”
    莱昂纳尔也微笑著开口了:“確实只是一场误会,无需大惊小怪。”
    汪有龄被莱昂纳尔的官话嚇了一跳,不由得上下多打量了他几眼,犹疑地问:“梭————梭勒先生?您————您会说————中国话?”
    莱昂纳尔点点头:“確实略知一二。”
    汪有龄按捺住好奇心,接著又斟酌了半天,直到师爷在身后拽了拽他的衣袖,与他耳语几句,他才转身朝莱昂纳尔拱了拱手。
    “梭勒先生,如此看来,是我朝子民有失检点,险些衝撞了先生。惭愧惭愧,惭愧之至。”
    莱昂纳尔心里嘆了口气一这个时代的中国,正处於“百姓怕官,官怕洋人,洋人怕百姓”的诡异循环当中。
    民间的百姓、商人、工匠,尤其是沿海地区的,早就习惯了和洋人打交道,甚至敢於用各种手段与洋人或合作、或竞爭。
    就像“胡裕昌”的掌柜胡执卿,面对英资背景的“祥泰木行”的倾轧,他没有投降,而是想著如何借其他洋人之势与之拮抗。
    甚至就连整天在“胡裕昌”门口编竹筐的老周,面对自己的时候,也能做到不卑不亢,恭敬却不卑微。
    更不要说暗地里想向自己“通风报信”的黄金荣,更是把身上的机灵劲儿都使了出来,自己好不容易才不被他绕进去。
    就连今天周家人,也都在孩子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对自己这个红毛鬼展现出了悍勇的一面。
    相比之下,像汪有龄这样的官老爷们就显得逊色多了,见了洋人,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还不如寿镜吾、蔡元培这样的秀才。
    想到这里,他摆了摆手:“我说了,一场误会罢了,不必太过掛怀。”
    汪有龄听了,心里吁出一口气,但还是不敢太放鬆。他看了看绿营兵,又看了看墙角的周家长短工,正要下令让他们都撤走。
    偏偏这时候,桌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原先盖在孩子身上的那条薄毯从桌上垂下来一角,一颗小小的光头从毯子下面拱了出来。
    原来是樟官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小孩子的眼睛还没完全聚焦,只是迷迷糊糊地四处望了一通。
    他先是看见了堂屋的房梁,看见了旁边站著的寿镜吾,然后又扭过头,又看见了那个蓝眼珠子、高鼻樑、栗色头髮的洋人。
    樟官跟莱昂纳尔四目相对,一张嘴,发出了一声震天响亮的哭声。
    “呜啊啊啊啊啊”
    阿长哭嚎了一声,推开人群直接扑到桌前:“樟官哟,我个心肝宝贝呀!都怪阿长不好呀””
    樟官一边哭一边往阿长怀里钻,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我怕呀,红毛鬼,我—呜哇哇哇哇。”
    阿长也跟著哭,鼻涕眼泪都糊在了毯子上,一边哭一边拍著孩子的背:“没事了!没事了!红毛鬼都走开了!”
    这话一出,现场听懂这句话的中国人脸色都变得很难看,甚至不敢再看莱昂纳尔。
    但莱昂纳尔只忍不住笑了一声,摇摇头,示意自己不会介意。
    就在这时候,巷口又是一阵嘈杂,一声长长的吶喊传了过来:“府台大人—到——”
    汪有龄听到以后,膝盖一软,师爷顾春圃连忙扶住了自己的老爷,才没让他出丑。
    (两更合一,求月票!)
    >

章节目录

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长夜风过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长夜风过并收藏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