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巴黎,那些突然关上的大门
    1885年4月7日,巴黎,新任的部长会议主席亨利·布里松站在波旁宫讲坛上,像一头准备衝锋的公牛。
    一周前,在远东那一连串可怕又可耻的失败后,儒勒·费里內阁企图追加新的战爭预算的提案被议会无情地否决了。
    克列孟梭在发言中,將费里的殖民理论—“高等文明对低等种族的权利与文明义务”驳斥为沙文主义藉口。
    他还借德国学者曾“科学证明”法国人种劣於德国人的例子,讽刺费里种族等级论的虚偽。
    这场精彩的演说,直接促使眾议院彻底对政府失去信心。
    按照惯例,儒勒·费里在第一时间就宣布辞职,结束了自己长达两年半的第二个总理任期。
    现在轮到亨利·布里鬆了。
    他面前摊著一份讲稿,但他几乎没有看过一眼。
    那些话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从他被任命为总理的那一刻起,就在心里反覆琢磨。
    “议长先生,各位议员。”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討论预算,不是为了爭论关税,更不是为了那些鸡毛蒜皮的党派之爭。”
    “我要谈的,是法兰西未来该走向何方!”
    “过去四年,我们一直在远东打一场战爭。一场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的战爭。”
    “儒勒·费里先生告诉我们,越南是我们的天然殖民地”。他说那里有橡胶,有煤矿,有香料。
    他告诉我们,只要控制了越南,我们就能控制整个印度支那,就能和英国在远东抗衡“”
    。
    布里松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但费里先生没有告诉我们的是—为了这个天然殖民地”,我们已经花了三亿法郎。整整三亿!”
    他伸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头。
    “足够修一整条巴黎到马赛的铁路,够建一百所公立学校,够把法国的所有村庄都通上电报线,给巴黎每个家庭拉上电线。
    但这些钱,全部扔进了越南的丛林里。换回来的只有什么?只有法国士兵的尸体,和一份永远签不下来的条约。”
    席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个费里派的议员皱著眉头,交换著不满的眼神。
    布里松没有理会他们。他继续说下去。
    “费里先生还说,海外殖民是法兰西的使命”。我要问问在座的各位法兰西的使命,到底是什么?
    是让越南人学会说法语?还是看著那些在阿尔萨斯和洛林的孩子们,学习不属於他们的德语?
    是在湄公河上追逐蟒蛇?还是看著莱茵河对岸的德国军队在斯特拉斯堡的街道上巡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个词几乎是喊出来的。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那是激进派和左翼共和党人的掌声,热烈而密集。
    费里派的议员们没有鼓掌,他们坐在长椅上,脸色铁青。
    布里松的指控正是费里的死穴—背叛了法国的“復仇主义”,缓和与德国的关係,將財富与人命填到远东的殖民地里。
    如果战爭顺利,这一切还能维繫。但现在他们输了,输给了一个姓“冯”的中国將军0
    布里松等掌声平息下来,继续说下去,指出这场殖民战爭只是为少数大商人开闢市场,而不是为法兰西谋取利益。
    他抬手指向大厅一侧的旁听席:“我可以告诉各位一个公开的秘密一费里先生的弟弟,夏尔·费里,就在越南经营橡胶园。
    那些追加的军费,有多少变成了夏尔·费里的利润?”
    这话一出,连旁听席上都响起了一阵抽气声。
    费里派的议员们坐不住了。一个中年议员站起来,大声说:“布里松先生,您这是在誹谤!”
    布里松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事实。如果格莱—比祖安先生认为这不是事实,可以提请议会调查委员会。我很乐意配合。”
    那个中年议员被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坐下了。
    布里松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换了一种语气,开始谈国內建设。
    “各位议员,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批评费里先生的远东政策。我还要告诉各位,法兰西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从讲台上拿起几页文件翻了翻,然后抬起头。
    “在座的各位可能不知道,我们法国的电力公司已经打进了美国市场。法国的电气公司已经开始在纽约安装的交流电系统了。
    这场改造將在未来五年覆盖整个纽约,为法国赚到几千万法郎。他们还计划在尼亚加拉大瀑布修建世界上最大的水电站。”
    “在里昂,有三家纺织厂已经全部改用电力驱动,成本降低了四成,產量翻了一番;
    在马赛,一家新成立的电化学公司已经开始生產铝—用电力从铝土矿中提炼。
    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技术,现在都出现在法兰西的土地上,这是前所未有的机遇!”
    布里松的语速越来越快,甚至兴奋得难以抑制。
    “各位,这些企业需要资本,需要工人,需要工程师。而我们现在在做什么?我们在把法国最优秀的年轻人送到越南的丛林里去,让他们在疟疾和毒蛇的包围中,为橡胶园主打仗。
    这会让法兰西错过电力时代的革命!这是对法兰西未来犯罪!”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连费里派的议员也没有反驳。
    因为电力技术的普及,法国国內已经涌现出成百上千家以“电”为主的企业,就连银行家们也很看好法国的电力前景。
    这些电力企业,正通过庞大的美国市场的订单,以惊人的速度发展。任何法国政客都不会头脑发昏地否认这一点。
    布里松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开始转向另一个议题”最后,我要谈谈那件让所有法国人都愤怒的事。”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莱昂纳尔·索雷尔,我们法国最优秀的小说家、剧作家,在上海遭到了日本人的刺杀。”
    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议员们全部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自光都集中在布里松身上。
    “根据上海领事馆发回的电报,刺杀索雷尔先生的凶手,是日本陆军的军官和日本海军的军官。他们受日本军部直接派遣,计划在上海製造混乱,趁乱杀死索雷尔先生,然后嫁祸给中国人。
    “他们想让中法战爭继续打下去,好让日本在朝鲜浑水摸鱼。他们想用一位法国作家的鲜血,来浇灌他们的大陆野心。”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拋出了一句让全场震惊的话。
    “法兰西必须惩罚这个野蛮的国家!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考虑採取武力措施!这才是法兰西该打的战爭!”
    大厅里炸开了锅。
    费里派的议员们站起来抗议,激进派的议员们大声叫好。旁听席上的贵族夫人们用手帕捂著嘴,交头接耳。
    记者们的笔飞速移动,书记员在角落里奋笔疾书。
    议长敲了好几次木槌,才让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布里松站在讲台上,等所有人安静下来,才说出最后一段话。
    “各位议员,我请求议会授权政府,就上海刺杀事件向日本政府发出最后通牒。”
    “第一,日本政府必须在一周內交出刺杀行动的主谋和参与者,在巴黎接受法国法庭审判!”
    “第二,日本政府必须向法兰西共和国正式道歉,並赔偿一切损失,与法兰西签订新的协议!”
    “第三,日本政府必须保证,今后不再在世界上任何一片土地、任何一个角落进行任何类似活动!”
    “如果日本政府不能接受这些条件,我將请求议会授权,召回驻日公使,驱逐日本外交官,並考虑进一步的军事打击。”
    说完最后一句话,布里松合上了讲稿。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激进派议员们站起来鼓掌,几个温和共和党人也跟著站起。
    费里派的议员们坐著不动,但也不再抗议。
    代表军方的议员们一开始对布里松的不满,这时候转化为了支持一反正只要有仗打,军方的利益就不会受损。
    我堂堂大法兰西,打不了姓冯的將军,还打不了你日本人?舰队反正都在远东活动,开去日本的横滨也不过一周的事。
    布里松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坐在他旁边的外交部长夏尔·德·弗雷西內低声说:“讲得很好。”
    布里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將成为明天的报纸头条。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將传遍巴黎,传遍欧洲,传遍那个遥远的东方岛屿。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告诉日本一法兰西很愤怒!
    而愤怒的法兰西,必然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第二天,《费加罗报》头版社论標题是:《野蛮的东京,愚蠢的巴黎》
    【一个还没有学会文明社会基本规则的岛国,妄图用街头刺杀来实现自己的野心。
    而法国政府,却在过去四年里一直在为这样一群野蛮人的野心买单!何其愚蠢!】
    【亨利·布里松说得很对。法国在远东的真正敌人不在顺化,不在北京,在东京霞关。日本政府应该庆幸索雷尔没死—
    否则现在停在外海的不会是中国人的舢板,而是法国的远东舰队!別以为这事就算了!日本必须付出代价!】
    《共和国报》標题则是:《拥有两副面孔的日本》
    【日本人说自己是欧洲在亚洲最忠实的学生,但却对我们的作家举起了手枪!这就是日本的文明开化吗?】
    《时报》则刊发了名为《一个无耻的国家撕下了自己的偽装》的社论【日本陆海军在上海的合作堪称完美——至少在刺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作家这件事上是这样。】
    《小巴黎人报》的標题最简短:《巴黎人不会忘!》
    【————任何忘记这场刺杀的法国人,都是对法兰西的背叛!】
    很快,在巴黎的日本人都感觉到,一扇扇大门正朝他们关闭————
    林忠正站在“勒佩勒捷街”自己画廊柜檯后面,看著送回来的画——一共是十六幅浮世绘。
    葛饰北斋的《神奈川衝浪里》,歌川广重的《大桥安宅的骤雨》,喜多川歌麿的《宽政三美人》————
    还有几幅鸟居清长和东洲斋写乐的作品,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每幅画都用油纸包得严实,捆著棉绳。
    退货单上的理由各式各样:“客户取消委託”、“暂不陈列日本艺术品”、“调整展品方向”。
    十六幅画,同一天,被七家画廊退回。
    这样的情况,从他听到索雷尔遇刺的消息开始,就没有停过。
    窗外的树梢正冒著新芽,阳光照在那些被退回的浮世绘上,歌麿笔下的美人依然在纸上浅浅笑著,嘴唇是一道弯弯的朱红。
    林忠正今年三十二岁,来巴黎已经十年。之前他在东京帝国大学学过法语,明治十一年以翻译身份赴法,参加世界博览会。
    后来他乾脆在巴黎定居,专门经营日本艺术品贸易。
    在巴黎,他结识了几乎所有印象派画家,从莫奈到德加到雷诺瓦,都是他的顾客和朋友。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名单,上面是用日文写的巴黎各沙龙与画廊的联络记录,每一条后面原本都標註著答覆时间与態度。
    现在他拿起毛笔,在每条后头写上同一个结果——“拒绝”。
    写完最后一个,他放下笔,把名单推在一边。
    他让人套好马车,他要去蒙马特,去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瓦的画室。
    雷诺瓦很喜欢日本的浮世绘,甚至认为这些日本绘画启发了自己如何运用顏色来表达情绪。
    雷诺瓦作为印象画派中最早“发达”的画家,在巴黎的艺术家当中,很有话语权。
    如果能让他为自己说说话,说不定能改变目前自己与日本浮世绘的窘境。
    正想著,蒙马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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