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机里的沙声还在滚。
    “录音带已送往国会议事堂。”
    王振华抬手按停播放键,烧卷的磁带在机芯里卡了一下,发出乾巴巴的短响。
    张桂芝盯著那半盘带子,脸上被地下库的白灯照得没了血色。
    “她把老钱的东西送进国会?”
    李响把刀柄往腰侧推了半寸。
    “老板,抢在晚宴前动手?”
    王振华把磁带取出来,塞回油纸包。
    “她敢送进去,就说明国会议事堂里有人替她收。”
    英子站在茶室门口,雨水从发梢落到领口。
    “华哥,三浦半岛那边的人已经在路上。要不要先查国会內部?”
    “查。”
    王振华转身走向正厅。
    “找柳川洋子。”
    英子迟疑半秒。
    “洋子议员今晚在党內闭门茶会,她身边有记者,电话可能不方便。”
    “让她十分钟內回到议员会馆。”
    “她要是不回?”
    王振华看了她一眼。
    “告诉她,渡边菜子手里的刀,已经搭到她脖子上。”
    英子转身去办。
    张桂芝跟了两步,又看向二楼。
    “浅浅那边……”
    “她现在比你安全。”
    王振华把油纸包递给李响。
    “收好,別让第二个人碰。”
    张桂芝咬住唇边。
    “王老板,录音带真进了国会,靠黑道的人进不去。”
    “所以找白道。”
    “柳川洋子未必肯听你到这个份上。”
    “她会。”
    正厅电话响起时,墙上的掛钟指针刚过九点半。
    英子接起电话,听了两句,把听筒递过来。
    “华哥,她到了。”
    王振华接过。
    “柳川洋子。”
    电话那头先是一声冷笑。
    “王振华,你让我的姐姐用黑帮口气命令一个国会议员?”
    “你还有三分钟摆架子。”
    “我今晚有党內茶会,媒体盯著我,秘书盯著我,派阀里的老东西也盯著我。你一句话,我就从会场出来,明天报纸会怎么写?”
    “写柳川议员身体不適。”
    “你替我编理由?”
    “我替你保命。”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声。
    “又是你的江湖把戏?”
    王振华看向茶几上的翠园徽章。
    “太田诚一郎收过翠园疗养院基金会两笔政治献金,金额三千四百万日元。井上诚司太太名下的画廊,去年收过渡边菜子一幅假画,帐面估值一亿两千万。”
    电话那边没了翻纸声。
    王振华继续开口。
    “这两个人,是你在宏池会里最常借力的靠山。”
    “你查我?”
    “我查渡边菜子。”
    “把话说清楚。”
    “她的钱进过你靠山的口袋。她要倒,你的派阀会先把你推出去挡血。”
    柳川洋子那边传来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
    “证据呢?”
    “在我手里。”
    “你凭什么让我信?”
    王振华把听筒换到左手。
    “因为太田今晚没来茶会。”
    短促的沉默后,柳川洋子开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已经递了辞呈。”
    “井上呢?”
    “明早调去北海道开发厅,坐冷板凳。”
    “北海道那位眾议员?”
    “他今晚不会见任何人。”
    柳川洋子的呼吸乱了一拍,又很快压回去。
    “你把三个人都清掉了?”
    “我替你清了三颗会反咬你的钉子。”
    “王振华,你別把自己说成恩人。”
    “我没兴趣当恩人。”
    王振华望向二楼,林浅浅所在的房门紧闭,门外两名女保鏢站在灯下。
    “我要国会晚宴完整名单,出席人员,安保轮值,车辆通道,展品报关记录,后厨採购单,临时通行证编號。”
    柳川洋子冷笑一声。
    “你要我把国会议事堂剥给你看?”
    “十点前。”
    “办不到。”
    “你办得到。你是宏池会新推出来的女招牌,负责文化交流小组。三天后的晚宴,你在筹备名单里。”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扣响,隨后又被按灭。
    “你连这个都知道。”
    “別浪费时间。”
    “王振华,国会晚宴牵涉首相官邸,警视厅,外务省,宫內厅礼宾课。资料一旦从我手里流出去,我这身皮就穿到头了。”
    “你不交,三天后没皮可穿。”
    “你威胁我?”
    “渡边菜子才在威胁你。”
    柳川洋子没有接话。
    王振华听见旁边有人敲门,隔著电话传来秘书的日语。
    “议员,楼下有人送文件。”
    柳川洋子回了一句,声音离听筒远了些。
    纸袋拆开的声音贴著线路传来。
    几秒后,她的语气变了。
    “王振华。”
    “说。”
    “有人给我送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什么?”
    “柳川家的旧宅。六年前的旧宅。”
    英子站在旁边,脸色跟著一沉。
    王振华看她一眼,英子立刻转身出去,去查送件的人。
    电话里,柳川洋子把纸张放在桌面。
    “背面写著一句话。”
    “念。”
    “继续替王振华做事,柳川家六年前的血缘丑闻,会在晚宴前送到每一家报社。”
    张桂芝站在旁边,听到血缘丑闻四个字,眼神往二楼飘了一下。
    王振华握著听筒。
    “你怕?”
    “我该怕。”
    柳川洋子的声音没了刚才的刺。
    “日本政坛吃人,王振华。女人上桌,已经有人嫌我筷子拿得太稳。血缘丑闻一出,我姐姐的松叶会,我的选票,我父亲留下的姓氏,都会变成別人嘴里的脏东西。”
    “那就把桌子掀了。”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可以拿枪解决麻烦?”
    “枪解决不了报纸,帐本可以。”
    “你手里有什么?”
    “渡边菜子给你靠山送钱的帐。”
    “那只能咬太田和井上。”
    “还有她在翠园疗养院用病患救助基金洗生物製剂经费的旧路径。”
    电话那头没声。
    王振华接著说。
    “她能拿柳川家的旧事杀你,你就拿她的钱路杀回去。”
    “我把资料给你,你会把我推到台前?”
    “你想站在台下当棋子,还是站到灯下做执棋的人?”
    这句话落下,正厅里连雨声都变细了。
    柳川洋子过了好一会才开口。
    “王振华,你真会挑人最疼的地方下手。”
    “现在把名单给我。”
    “我需要半小时。”
    “二十分钟。”
    “议员会馆档案室有夜间值守。”
    “换人。”
    “你说换就换?”
    “你姐姐会让松叶会的人给值守家里送一份急病通知。”
    柳川洋子吸了口气,又把气从牙缝里吐出去。
    “你连这种脏活都安排好了。”
    “你只要开门。”
    “我要保证。”
    “什么保证?”
    “六年前那件事,不从你嘴里漏出去。”
    王振华看向英子。
    英子刚从廊下回来,手里捏著一个湿透的信封,摇了摇头,送信的人跑了。
    “我不卖自己人的命。”
    柳川洋子那边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住。
    “自己人?”
    “你替我办完今晚的事,就是。”
    “我姐姐也是这么被你拉下水的?”
    “她比你聪明,知道什么时候上船。”
    “王振华。”
    “嗯。”
    “如果我把晚宴名单给你,我要进下一步局。”
    “你会进。”
    “我要知道三浦半岛兵工厂的进攻时间。”
    “你没资格指挥。”
    “我不是指挥。我需要在国会那边製造一场足够大的政治噪音,让警视厅的眼睛转开。没有我,你的人一出东京湾,就会被海上保安厅堵住。”
    王振华停了半秒。
    张桂芝看向他。
    李响的手已经搭到刀上。
    王振华开口。
    “说你的价。”
    “晚宴上,文化基金捐赠展示由我主持。我能临时更换展品运输公司,也能调动地下停车场的警备分区。”
    “条件。”
    “渡边菜子倒下后,三名高层暗桩的名单交给我。”
    “你吃不下。”
    “我可以拿去换派阀支持。”
    “会撑死。”
    “那也是我的死法。”
    王振华把茶几上的半枚翠园徽章推到灯下。
    “名单可以给你一半。”
    “哪一半?”
    “能让你活著升上去的一半。”
    “另一半呢?”
    “留在我手里,防你变成第二个渡边菜子。”
    电话那头传来短促的纸张撕裂声。
    “成交。”
    “十点前,传真到新宿別院。別走议员会馆公共机。”
    “我有私人传真线。”
    “別用秘书。”
    “我亲自发。”
    “还有,送照片的人如果再联繫你,別回绝。”
    “你要顺藤摸瓜?”
    “我要看她还藏了几只手。”
    柳川洋子停了一下。
    “照片上还有一个细节。”
    “说。”
    “旧宅门口站著一个女人,半张脸在伞后面。我以前没注意,现在看,左眉尾有痣。”
    张桂芝猛地抓住椅背,椅脚在地板上拖出一声短响。
    王振华侧头。
    “小野千枝。”
    柳川洋子问。
    “谁?”
    “钱建国的私人护理。”
    “她跟柳川家的旧事也有关?”
    “渡边菜子把一把刀用了六年,今晚才把刀柄露出来。”
    电话掛断后,正厅里的座机还带著余热。
    英子拿著湿信封递上来。
    “华哥,送到洋子那边的信封,用的是同一种纸。我们这边院门外也收到一个。”
    张桂芝盯著信封。
    “写了什么?”
    英子把里面的照片抽出半截。
    照片上是林浅浅在二楼窗边的侧影,窗帘只开了一条缝。
    张桂芝冲向楼梯。
    王振华一把扣住她后领,將人拉回。
    “窗帘谁拉的?”
    英子脸色发沉。
    “我亲自拉的。门外两班人,厨房也换了人。”
    “那照片从哪拍的?”
    李响已经拔刀往院里走。
    王振华戴上透视墨镜,视线扫过二楼木墙,窗格,廊柱,最后落到对麵茶室屋脊下的一块黑影。
    “屋檐里。”
    英子抬手招人。
    “上梯子。”
    “不用。”
    王振华抬枪,对著茶室屋脊连开两枪。
    瓦片碎落,一个黑色小盒从屋檐里滚下来,被李响一脚踩住。
    英子弯腰捡起。
    “照相机?”
    “定时针孔机,胶捲还在。”
    王振华看向张桂芝。
    “別乱跑。她要的就是你上楼,把浅浅嚇出来。”
    张桂芝扶著楼梯扶手,嘴唇咬出了血。
    “她盯著浅浅。”
    “从机场开始就盯著。”
    传真机在侧厅响起。
    纸张一页页吐出来,带著油墨味。
    英子跑过去取纸,刚看两行,脸色就变了。
    “华哥,晚宴名单到了。”
    王振华接过。
    第一张是出席名单,外务省,文部省,警视厅,几名眾议员,三家財团代表,文化基金会理事。
    第二张是安保分区图。
    第三张是展品运输线路,地下停车场东侧卸货口,礼宾电梯,內厅侧门。
    王振华手指点在內厅旁边的標註。
    “文化基金捐赠展示。”
    英子凑近看。
    “展品是古董漆盒,瓷瓶,浮世绘屏风。运输箱可以藏东西。”
    “藏小型弹头也够。”
    李响看向图纸。
    “地下停车场和展厅只隔一部礼宾电梯。”
    张桂芝盯著另一栏。
    “生物製剂封装体也能从这里进。”
    王振华翻到安保轮值。
    “警视厅外圈,国会卫视內圈,展品区由私人安保负责。”
    英子念出公司名。
    “品川港务株式会社下属礼宾安保部。”
    张桂芝手掌拍到桌上。
    “又是品川港务。”
    “从d三仓库到商场维修工,再到国会展品通道,渡边菜子一直用同一张壳。”
    王振华抽出红笔,在图上画了三个圈。
    “英子,查运输车。”
    “是。”
    “李响,带人去品川港务礼宾安保部,別惊动警察,先拿值班册。”
    “明白。”
    “张桂芝。”
    她抬头。
    “你去二楼陪浅浅。”
    张桂芝愣了下。
    “我?”
    “她现在不想听你解释,但她需要看见你还在。”
    张桂芝的手放在楼梯扶手上,半晌才点头。
    传真机又响了一次。
    英子从侧厅回来,手里只有一页纸。
    “洋子又发了一份。”
    王振华接过来。
    纸面顶部盖著国会议员会馆內部资料章,下面一行字被黑色铅字打得发沉。
    英子念到一半,声音卡住。
    “国会晚宴临时新增嘉宾……”
    王振华把纸翻正,最后一行姓名像刀尖抵在灯下。
    “渡边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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