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朝阳刚刚爬过东三环的高楼,给这座还在睡梦中的城市镀上一层金边。
    央戏艺术楼三层,青云传媒的办公室里已经亮起了灯。
    陈渊站在办公室的落地镜前,仔细整理著衬衫的领口。
    他身上穿著一套深灰色西装,面料是义大利进口的纯羊毛,剪裁合体,衬得身形更加挺拔。
    这是他重生以来穿得最正式的一次——即便是在央视接受採访,他也只是穿了件休閒夹克。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八九岁,实际年龄二十三四,眼神里却有著远超这个年龄的沉稳和锐利。
    “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米露端著一杯刚煮好的咖啡走进来,看到陈渊的打扮,整个人愣在门口,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陈……陈总?”她眨了眨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这是……要去相亲?”
    陈渊转过身,看著这个跟了自己快两年的助理,笑著走过去,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你们老板我还用得著相亲么?要去夜市选秀!今天要见一位重要的客人。”
    “重要的客人?”米露把咖啡放在办公桌上,歪著头想了想,“今天的日程表我看了,除了下午要和老陈总那边的人见面,上午只有一个……”
    她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拿起那份列印出来的日程安排,仔细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上午十点,马画藤……二十七岁……藤迅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创始人......”米露念完,一脸困惑地抬起头,“陈总,这就是你说的『重要客人』?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而且还是做……即时通讯软体的?”
    她显然不理解。
    在1999年的中国,网际网路还是个新鲜事物。
    虽然瀛海威、搜狐、新浪这些公司已经冒头,但大多数人对这个行业的认知还很模糊。
    即时通讯软体?
    听起来还不如卖煤来得实在。
    再说了,眼下做即时通讯有什么用,还要安装电脑才能用,有电话方便么?
    这么多问题在米露等人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他们根本无法理解。
    陈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温度正好。
    “小露啊,”他看著窗外渐渐甦醒的城市,语气很认真,“二十一世纪什么最重要?”
    “嗯……钱?”米露试探著回答。
    “是人才。”陈渊转过身,眼神里有种米露从未见过的光芒,“有了人才,就有了生產力,就有了一切。这个马画藤,就是那种能改变世界的人才。”
    米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跟了陈渊这么久,知道这个老板的眼光有多毒辣。从煤矿到影视,他做的每一个决定在当时看来都不可思议,但最后都证明是对的。
    “那……需要我准备什么吗?”米露问。
    “把会议室收拾一下,准备些好茶。还有,”陈渊想了想,“把我们公司最近的投资计划书拿一份过来,要空白的。”
    “空白的?”
    “对,空白的。”
    米露虽然不解,但还是点点头出去了。
    陈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windows 98的开机音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他点开瀏览器——网速很慢,打开一个网页要等十几秒。
    他搜索了“藤迅”和“oicq”,信息很少。
    这是1999年8月。藤迅的oicq(后来改名叫qq)在两个月前刚刚发布,用户数刚刚突破10万。
    但没有人知道,这个数字將在未来几年里呈指数级增长——100万,1000万,1亿,10亿……
    更没有人知道,眼前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將在二十年后成为中国首富,他创造的產品將改变十亿人的沟通方式。
    但陈渊知道。
    所以他今天穿上了最正式的西装。
    上午九点五十分,央戏艺术楼门口。
    两个年轻人站在楼前,仰头看著这栋六层的老式建筑。
    走在前面的那个,背著个黑色双肩包,穿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浅蓝色格子衬衫,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
    他看起来有些书卷气,但眼神里透著理工科学生特有的专注和严谨。
    这就是二十八岁的马画藤——虽然身份证上写的是1971年出生,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几岁。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略胖的年轻人,穿著不太合身的西装,手里提著个公文包,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这是藤迅的共同创始人陈一丹。
    “老马,你確定是这里?”胖年轻人开口了,声音里带著浓重的广东口音,“这地方……也太寒酸了吧?”
    他指著眼前的老楼:“你看,墙皮都脱落了,连个电梯都没有。青云传媒好歹也是投资几个亿拍电影的公司,办公室怎么会设在这种地方?比咱们在深圳的办公室还破。”
    马画藤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即回答。
    他也在观察这栋楼。
    確实很旧,典型的八十年代建筑风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楼道窗户的油漆已经斑驳。
    楼下停著几辆自行车,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抱著书本进进出出——这里是中央戏剧学院,艺术气息倒是很浓。
    “老陈,话不能这么说。”马画藤开口了,声音温和但坚定,“在中国,有时候越是低调,越是有实力,这叫『大隱隱於市』。”
    陈一丹作为合伙人之一,负责公司的市场和运营,也是这次谈判的重要见证人。
    “大隱隱於市?”陈一丹苦笑,“我看就是没实力。老马,咱们从深圳飞到bj,机票钱都不便宜。要是这次谈不成,下个月伺服器的钱都付不起了。”
    这话一听,马画藤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道公司的困境。
    oicq上线两个月,用户增长很快——从零到十万,只用了六十天。
    但问题也来了:用户越多,伺服器压力越大,带宽费用越高。
    公司帐上的钱已经见底了,这个月员工的工资都是他垫付的。
    昨天,他和另外四个创始人开了个会。大家的意见很一致:要么找到投资,要么把公司卖了。
    卖多少钱?
    有人提议五十万,有人觉得能卖八十万就不错了。
    马画藤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个產品是他和团队一点一点做出来的,就像自己的孩子。
    可现在,即便他很想也养不起了。
    “上去看看吧。”马画藤深吸一口气,“我打听过了,陈渊这个人不简单。煤矿起家,现在做影视,身家几十亿。这样的人,不会隨便答应见我们的。”
    “那他还把办公室设在这种地方?”
    “可能……有他的考虑吧。”
    两人说著,走进了楼道。
    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有回声。
    墙上有各种涂鸦和学生社团的海报。
    三楼转角处,掛著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写著“青云传媒”四个字,字体很普通,就像是隨便找人写的。
    见状陈一丹的表情更绝望了。
    但马画藤的眼睛却亮了一下。
    他注意到,虽然楼道很旧,但“青云传媒”所在的这一层,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墙上的白漆是新的,灯光也比其他楼层明亮。
    更重要的是——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而是某种高档木材的味道。
    走到公司门口,门是开著的。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两个年轻人都愣住了。
    前台区域不大,但设计得很精致。
    一张实木接待台,后面坐著一个穿著职业装的女孩——米露。
    她正和另一个女孩聊天,手里端著杯咖啡,笑得很灿烂。
    关键是,这两个女孩都长得非常漂亮,气质出眾。
    马画藤偷偷捅了捅同伴,用眼神说:你看,前台都这么漂亮,这公司肯定不简单。
    当然,马画藤也注意到了更多细节:前台后面墙上掛著一幅现代油画,他不懂艺术,但能看出不是印刷品;角落里的绿植养护得很好,叶片翠绿;办公区的工位很宽敞,每个桌子上都配了电脑——在1999年,这可不常见。
    “请问……”马画藤开口。
    米露转过头,看到两人,立即站起身,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两位是藤迅公司的马先生和陈先生吧?”
    “是的,我是马画藤,这位是陈一丹。”马画藤有些意外,对方居然知道他们的名字。
    “陈总正在等你们,请跟我来。”米露做了个请的手势,领著两人朝里走。
    路过办公区时,马画藤快速扫了几眼。
    员工不多,大概二十多人,都在忙碌。
    有人在敲代码——他认出那是特效软体的界面;有人在討论剧本,白板上画著分镜图;还有几个人围在一台电脑前,看的是《生化危机》的粗剪版。
    一切井然有序,氛围专注而专业。
    “到了。”米露在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年轻但沉稳的声音。
    门开了。
    办公室比马画藤想像的要大,但布置得很简洁。
    一面墙是书架,摆满了书和文件;一面是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校园景色;办公桌是实木的,很大,上面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几乎没別的东西。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两幅海报。
    爱上阅读,从开始。。
    一幅是《生化危机》的概念海报——丧尸、废墟、持枪的主角,充满了末日感。
    另一幅是老电影《英雄本色》的海报,周润髮饰演的小马哥,穿著风衣,叼著牙籤。
    马画藤的目光在海报上停留了几秒,心里突然有了种莫名的感觉。
    “马先生,陈先生,欢迎。”
    陈渊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伸出手。
    马画藤这才仔细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年轻富豪。
    很年轻——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几岁。穿著得体的西装,身材挺拔,眼神明亮而锐利,但笑容很温和,没有那种暴发户的张扬。
    “陈总您好,我是马画藤。”他握住陈渊的手。
    “陈一丹。”陈一丹也赶紧握手。
    “坐。”陈渊指了指沙发区,“米露,泡壶好茶。”
    三人坐下。沙发是真皮的,坐上去很舒服。茶几上摆著一套紫砂茶具,看起来价值不菲。
    米露很快端来茶水,然后轻轻关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渊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给两人倒了茶。动作很熟练,显然经常泡茶。
    “马先生今年……二十七?”陈渊开口了,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聊家常。
    “是,虚岁二十八了。”马画藤接过茶杯,有些拘谨。
    “年轻有为啊。”陈渊笑了,“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在煤矿里打转呢。你呢,已经在做改变世界的事了。”
    当然,这话陈渊可没资格说,而是以老陈的口吻说的。
    马画藤一愣,苦笑道:“陈总过奖了。我们就是几个年轻人瞎折腾,谈不上改变世界。”
    “不,我说真的。”陈渊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著马画藤,“马先生,你知道吗?我找人算过命。”
    “算命?”马画藤和陈一丹都愣住了。
    这开场白……有点出乎意料。
    “对,算命。”陈渊很认真地说,“算命先生说,我会在1999年遇到一个人,这个人姓马,年纪不大,但未来会成为中国首富。”
    马画藤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陈总,这……这玩笑开大了。”他赶紧说,“我们公司现在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还首富……”
    “所以我才说,算命先生算得准啊。”陈渊靠回沙发,眼神里有种洞察一切的光芒,“正因为现在没人看好你,正因为你现在穷得叮噹响,所以才更有可能成功。”
    他顿了顿,继续说:“马先生,一般人在你这个年纪,要么还在喝酒吹牛,要么想著怎么追女孩子。你呢?你在创业,在做產品,在想怎么改变人们的沟通方式。就凭这一点,你就比大多数人强。”
    马画藤沉默了。
    这些话,他从来没听过,看问题的方式也足够新奇。
    这两个月,他见了不少投资人。
    有些人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有些人听懂了但觉得没前景,还有些人想投资但开出的条件太苛刻。
    没有人像陈渊这样,一见面就给他这么高的评价。
    “陈总……”马画藤深吸一口气,“谢谢您的鼓励。不过我们今天来,是谈正事的。”
    “好,谈正事。”陈渊点头,“说说你们的oicq吧。”
    马画藤看了陈一丹一眼,陈一丹立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陈总,这是我们的產品介绍和运营数据。”马画藤把文件推过去,“oicq是一个即时通讯软体,模仿的是以色列的icq。但我们在icq的基础上做了很多改进,比如……”
    他开始详细讲解。
    从技术架构到用户体验,从用户增长曲线到未来的设想。
    马画藤讲得很投入,眼神里闪著光——那是只有真正热爱自己產品的人才会有的光芒。
    陈渊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等马画藤讲完,陈渊才开口:“现在用户多少?”
    “十一万三千。”马画藤说,“每天新增大概一千人。”
    “伺服器撑得住吗?”
    “撑不住。”马画藤实话实说,“所以我们急需资金升级伺服器。不然用户再多,系统崩溃了也没用。”
    “需要多少钱?”
    马画藤和陈一丹交换了一个眼神。
    “至少……五十万。”马画藤说,“这是最低配置。要想保证流畅运行,最好有一百万。”
    陈渊点点头,没说话。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马画藤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见过太多这种沉默了——投资人在思考值不值得投,最后往往都是拒绝。
    “陈总,”马画藤咬了咬牙,决定把底牌亮出来,“如果您觉得有风险,我们……我们也可以换个方式合作。”
    “什么方式?”
    “我们把公司卖给您。”马画藤说得很艰难,“六十万,藤迅公司百分之百的股权,包括oicq的所有代码和用户数据。”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陈一丹在旁边补充:“陈总,六十万真的不贵。我们的技术团队值这个价,產品也很有前景……”
    陈渊举起手,打断了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著两人,看著外面的校园。
    陈渊举起手,打断了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著两人,看著外面的校园。
    马画藤和陈一丹紧张地看著他的背影。
    许久,陈渊才转过身。
    “马先生,”他的表情很严肃,“你觉得,你的公司只值六十万?”
    马画藤愣住了。
    “我……我们是根据现状评估的。”他低声说。
    “现状?”陈渊走回沙发区,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马先生,刘先生,我来告诉你们什么是现状。”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两人心上:
    “现在是1999年8月。中国有超过一千万网民,这个数字每年翻一倍。五年后,中国网民將超过一亿。十年后,这个数字会达到五亿。”
    “现在人们上网主要是在网吧,五年后,家庭宽带会普及。十年后,手机会成为新的上网终端。”
    “现在你们的oicq有十一万用户,听起来不多。但按照现在的增长速度,明年这个时候,用户数会超过一百万。后年,可能就是一千万。”
    陈渊俯下身,双手撑在茶几上,盯著马画藤的眼睛:
    “马先生,你创造的不是一个软体,而是一个全新的社交网络。未来,人们会通过你的產品交朋友、谈恋爱、谈生意、获取信息。它將成为中国人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这样的產品,这样的公司,你跟我说只值六十万?”
    马画藤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回事?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陈渊描述的这些,他也想过,但不敢想这么远。更不敢想这么大。
    “陈总,您……您真的这么看好?”陈一丹颤声问。
    “我不是看好,”陈渊直起身,脸上露出笑容,“我是確信。”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一份投资意向书。”陈渊说,“我打算先向藤迅公司投资五百万人民幣,占股百分之二十。投后估值两千五百万。”
    “五……五百万?”陈一丹的声音都变调了。
    马画藤也彻底懵了。
    他们来之前,最大的期望是拿到一百万投资,出让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没想到……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陈渊说。
    马画藤深吸一口气:“您说。”
    “这五百万,必须全部用在產品研发和伺服器升级上。不能用来发高工资,不能用来搞豪华办公室。”陈渊看著马画藤,“马先生,我要你答应我,未来三年,你和你的团队要过苦日子。钱要花在刀刃上。”
    马画藤毫不犹豫地点头:“这是当然!我们本来也没想过好日子!”
    “第二,”陈渊继续说,“我要你改个名字。”
    “改名字?”
    “oicq这个名字,太像icq了,会有版权风险。”陈渊说,“我建议改叫qq,简单好记,朗朗上口。”
    马画藤想了想,点头:“这个建议很好,我们其实也在考虑改名。”
    “第三,”陈渊的表情更加严肃,“我要你答应我,无论未来遇到多大困难,无论別人出多高的价钱收购,你都不能卖掉公司。藤迅必须独立发展,必须掌握在中国人手里。”
    马画藤愣住了。
    这句话,说到了他心里最深处。
    “陈总,您……”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您为什么这么信任我们?”
    陈渊笑了,指了指墙上的《英雄本色》海报。
    “因为我喜欢小马哥。”他说,“更喜欢你这个小马哥。”
    办公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马画藤的眼睛红了。这两个月,他承受了太多压力。员工的质疑,家人的不理解,投资人的冷漠……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涌了上来。
    “陈总,”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我向您保证,藤迅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陈渊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马先生,记住今天。”他说得很郑重,“五年后,十年后,当你成为行业巨头的时候,回想今天,你会感谢现在这个没有放弃的自己。”
    马画藤若有所悟,仿佛明白了什么,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陈总放心,有你这话,说什么我也会坚持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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