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堂,阴森森的。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左右,面无表情,像一尊尊泥塑的木偶。公案上摆著惊堂木、签筒、硃砂笔,烛火摇曳,將堂上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照得忽明忽暗。
    知县姓陈,名伦,钱塘县的父母官。此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穿著一身青色官袍,端坐在公案后面。他做了十几年官,从穷乡僻壤的小县做到钱塘这样的富县,靠的不是本事,是关係。他有个远房亲戚在京城做官,虽然不大,可也能说得上话。每年孝敬些银子,便能保住这顶乌纱帽。
    此刻,他正俯视著跪在堂下的许仙,眼中满是不耐烦。一个盗库银的贼,有什么好审的?人赃並获,直接画押,判个斩监候,上报刑部,等秋天一到,砍了便是。他不明白李公甫为什么非要他来审,说什么“许仙不像盗银的人”。像不像有什么关係?银子从他铺子里搜出来的,这就是铁证。铁证如山,还有什么好说的?
    “许仙,”他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你可知罪?”
    许仙跪在堂下,浑身发抖。他的官袍被剥了,只穿著一身白色囚衣,头髮散乱,脸色苍白如纸。他的膝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硌得生疼,可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大人,小生冤枉。那银子不是小生偷的,是——”
    “是什么?”
    许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能说。说出来,就会牵连白素贞。那是他的妻子,是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人。他寧可自己死,也不能让她受一点委屈。
    陈知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便有些不耐烦了。“许仙,本官再问你一次,银子哪来的?”
    许仙低著头,一言不发。
    陈知县冷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別怪他心狠了。他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签,往地上一扔。
    “来人,大刑伺候!”
    许仙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县衙大堂的屋樑上,两道身影隱身而坐。
    白素贞一身白衣,盘膝坐在樑上,低头看著堂下的许仙。她的眼中满是心疼,可她不能下去。她若现身,只会让事情更糟。她是妖,官府不会听她解释,只会把她也抓起来。到那时,她和许仙都逃不掉。她只能忍,只能等,等一个合適的机会出手。
    小青蹲在她旁边,手里掐著一个法诀。她的眼睛盯著堂下的陈知县,嘴角微微翘起,带著一丝狡黠的笑。她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从许仙被抓进大牢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想,该怎么救姐夫。硬闯不行,县衙虽小,可有皇气护佑,她一个妖,闯进去只会被皇气所伤。劫狱也不行,大牢里有镇妖的符籙,她根本进不去。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让那知县不敢动许仙。
    她看著陈知县,心里默默盘算著。这老东西,长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可她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他贪赃枉法,收受贿赂,欺压百姓,坏事做尽。这样的人,最好对付。
    堂下,两个衙役已经架起了刑具。那是一副夹棍,两根木棍用绳子穿在一起,专门用来夹犯人的手指。许仙看著那副夹棍,手不自觉地往后缩。他是个读书人,这双手是用来拿笔的,是用来写字的,是用来给病人把脉的。若是被夹坏了,他这辈子就废了。
    可他咬著牙,没有求饶。不能说出银子的事,不能连累白素贞,不能让她受一点委屈。
    就在衙役准备给许仙上刑的时候,小青动手了。
    她掐了一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无形的光芒从她指尖射出,落在许仙身上。那光芒无形无质,凡人看不见,可白素贞看见了。那是移花接木之术,能將一个人的魂魄暂时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这术法不难,可施展起来要十分小心,稍有差池,就会伤及魂魄。小青修行五百年,这术法她练了很久,自认为已经炉火纯青。
    许仙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眼睛忽然变得空洞,然后缓缓闭上,像睡著了一样。而此刻,县衙后堂,正在房中打盹的陈夫人忽然惊醒。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在房里,而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周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她想喊,可喊不出声;想动,可动不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拉著她,往一个她不想去的地方走。
    堂下,许仙的眼睛忽然睁开了。那眼神,不再是许仙的眼神,而是一种惊慌的、无助的、充满恐惧的眼神。那是陈夫人的眼神。
    衙役把夹棍套在许仙的手指上,用力一拉。
    “啊——”
    一声惨叫响起。那声音尖锐刺耳,可那不是许仙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里满是痛苦,满是恐惧,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她身上割肉。
    陈知县愣住了。他听出了那个声音,那是他妻子的声音。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翻,差点摔倒在地。他的脸色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著堂下的许仙。
    “住手!快住手!”他的声音在发抖。
    衙役们停下动作,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知县绕过公案,走到许仙面前,蹲下来,仔细看著他的脸。那张脸还是许仙的脸,可那表情,那眼神,那痛苦的模样,分明就是他妻子的。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知道,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受刑的不是许仙,是他妻子。
    他站起身,后退几步,看著许仙,眼中满是恐惧。“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仙没有回答。他低著头,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可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
    屋樑上,小青得意地笑了。她转头看著白素贞,眼中满是得意。“姐姐,怎么样?我这移花接木,还过得去吧?”
    白素贞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堂下的许仙,眼中满是心疼。她修行千年,见过无数风浪,可此刻,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
    堂下,陈知县坐回公案后面。他的脸色还是白的,额头上还在冒汗,手还在抖,可他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今天这事不简单。一个盗库银的贼,不可能有这种本事。许仙背后,一定有高人。他惹不起的高人。
    他深吸一口气,看著许仙。“许仙,本官再问你一次,那银子到底从何而来?”
    许仙低著头,沉默了很久。他在等,等白素贞的指点。
    “说府库被盗那夜,你看见一群黑影从府库中飞出,向城外去了。你好奇跟上去,在城外捡到了那些银子。”
    白素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很柔,像一阵风。许仙知道,那是传音入密之术,只有他能听见。他没有抬头,只是低著头,把白素贞教他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大人,小生想起来了。那日夜里,小生路过府库,看见一群黑影从府库中飞出,向城外去了。小生好奇,便跟了上去。那群黑影跑得很快,小生追不上,只在城外捡到了那些银子。小生不知道那是库银,只以为是天降横財,便拿回家中。小生真的不知道那是库银,求大人明鑑。”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真事。
    陈知县听完,沉默了很久。许仙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一群黑影从府库中飞出?那是什么?妖怪?鬼魂?他不想信,可今天的事太蹊蹺了。那女人的惨叫,那痛苦的眼神,还有许仙背后那个看不见的高人——这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事不简单,不是他能管的。
    他拿起惊堂木,想拍下去,又放下了。他犹豫了很久。斩首?不行。许仙背后那个高人惹不起。可就这么放了,也不行。知县的脸面往哪儿搁?上司追问起来,他没法交代。他想了又想,终於有了主意。
    “啪——”
    惊堂木落下,震得桌上的签筒都跳了一下。
    “许仙,你虽非有意盗银,然私藏库银,罪责难逃。本官判你——”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流放苏州,三年为期。退堂!”
    许仙跪在地上,低著头,嘴角微微弯起。
    屋樑上,白素贞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的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下了。苏州,不算太远。她可以跟去,可以在那边安家,可以继续和许仙过日子。她不怕流放,她只怕失去他。
    小青在旁边撇了撇嘴。“便宜那老东西了。要我说,就该让他吃几天苦头,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欺负姐夫。”
    白素贞摇摇头。“够了。不要再惹事了。”
    许仙被衙役押出县衙。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的腿还在发软,心还在怦怦跳,可他活著,他自由了,他还能见到白素贞。
    他抬起头,看著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他笑了。
    远处,西湖边的客栈里,李牧尘站在窗前,看著县衙的方向。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可他不在意,一口饮下。
    移花接木,倒是有点意思。那小青,比他想的有趣。那白素贞,比他想的聪明。那许仙,比他想的痴情。那陈知县,比他想的胆小。
    他放下茶杯,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西湖。湖面上,一艘画舫缓缓驶过,船头站著一个白衣女子。她撑著油纸伞,看著远方,像是在等什么人。李牧尘微微一笑,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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