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列在太原站停靠补给,赵海岳两个小队照例拉开警戒线。
    站台上人来人往,但没有人往这边靠过来。最多在警戒线外面好奇地张望。有铁路工人加水加煤,有地方干部送来补给物资。
    李大虎站在餐车门口,眼睛扫著站台上每一个身影。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人身上。这个人走路的姿势瞅著有些彆扭——铁路工人常年在线路上巡检,走路时重心偏低,步幅均匀,而这个人走路时脚尖先著地,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隨时准备衝刺的短跑运动员。
    他手里拎著一个水桶,正朝行李车厢的方向走去,而行李车厢门口掛著醒目的红色警示牌——“严禁菸火”。闪电突然衝著这人大叫两声。
    “站住!”李大虎从餐车门口一跃而下,落地时已经加速,三步並作两步朝那人衝去。
    周围的队员和火车车窗看新鲜的工人都望了过来。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步伐,同时右手鬆开了煤油桶的提手,改为抓住桶底,猛地往行李车厢的门上一泼—煤油泼在铁皮门上,溅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左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盒火柴。
    他没有机会划著名火柴。李大虎的右拳带著全身的重量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人的身体像一袋麵粉一样软倒在地,火柴盒从他鬆开的手指间滚了出去。闪电躥了过去低头叼住火柴盒。
    整个动作从发生到结束,不超过四秒。
    旁边几个正在给机车加水的铁路工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到一声闷响,扭头看时,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李大虎蹲下身,把那人翻过来,確认他已经失去意识,又从他腰间搜出了一把匕首,对赶过来的队员说:“绑了,交给车站审审怎么混进来的。”两个队员利落地把那人拖走了。
    站台上短暂的寂静之后,硬座车厢的窗口爆发出一阵喧譁。
    刚才那一幕,被不少探出车窗看热闹的工人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年轻工人兴奋地拍著车窗框:“我操!你们看到没有?李处长从车上跳下来,一拳就把那人放倒了!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出的手!”
    旁边一个老工匠眯著眼睛,说了一句:“你也不看看咱们大虎是谁?抓何小宝的时候,那可是派出所的副所长,就因为看了李副厂长一眼。藏了十年又怎么样?直接拿下。那真是火眼金睛。敢在他眼皮底下搞事,那不是找死吗?”另一个工人接话道:“就是,那小子也是倒霉,偏偏挑李处长在的时候动手。要我说李处都不用出手,光让闪电上去就够了。”车厢里响起一阵鬨笑和叫好声,有人还把大拇指伸出窗外,朝李大虎的方向挑了一下。
    火车驶出太原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
    站台上的喧囂被车轮碾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太行山余脉的层层叠叠。
    车厢里的人们还不知道,接下来这段路將是整个铁路线上最险的一段。
    李大虎看著远处渐渐逼近的黑色山影,从太原到兰州,三天三夜,中间不再有停靠补给。
    沿途多是依山凿壁的险路,弯道急、隧道多、坡度大,山体鬆动落石频发,塌方断道时有发生。
    更麻烦的是,这种地形天然適合伏击——崖顶、隧道口、沟谷,隨便哪个位置都能藏人。
    他在脑子里把这段路的每一个险段都过了一遍:寿阳段的连续弯道,阳泉附近的陡坡隧道群,娘子关到井陘的绝壁窄路——每一处都是当年打仗时的兵家必爭之地。
    让他稍感安心的是,专列进入西山口不久,他就看到了铁路沿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站岗的解放军战士。
    偶尔还能看到三两个铁路维护员蹲在道砟石旁边检查铁轨。
    这是上级安排的划段护卫,每个险要地段都有人盯著。
    车厢里的气氛和窗外严峻的山势形成了鲜明对比。工人们在太原站看了一场“李处长四秒擒特务”的好戏,一个个情绪高涨,恨不得再来一场给他们看看。
    但没几个人注意到李大虎已经下令把所有的机枪和观察员都调到了最高警戒状態。
    硬臥车厢两侧窗户的机枪组,枪口对外。
    乘务室的固定岗,把车窗摇下来,枪口对外,眼睛盯著铁路两侧的山坡和崖顶。
    各车厢窗户全部关好锁死,窗帘拉上,所有人不许將头和手伸出窗外。
    入夜时分,专列进入了陇海铁路最险峻的路段。这里被称为“陇海盲肠”,是整条陇海线上最凶险的一段——全长一百五十四公里,密布一百二十六座隧道和数百处栈桥与绝壁路基。
    铁路嵌在秦岭褶皱带的悬崖腰间,上靠万丈绝壁,下临滔滔渭河。
    这种地方,白天走都让人腿软,夜里走更是考验司机的神经。
    李大虎和钱斌站在餐车门口,两人没有说话,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种地段,太適合伏击了。
    李大虎来到车头,亲自带著机枪组盯著崖顶和前方铁轨。
    接近凌晨四点的时候,天空还是一片漆黑,离天亮大约还有一个多小时。
    专列正通过一段陡坡弯道,车速不到二十公里,铁轨紧贴著一面近乎垂直的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就在这时,车头前方的山崖上忽然闪出几个黑黢黢的人影。
    人影出现在弯道出口的一处凸出的岩石上,距离火车不到两百米,居高临下。
    枪声在寂静中响起,子弹嗖嗖地从车厢上方飞过,有几发打在了车厢外壳上,迸出一串火花,金属碰撞声在峡谷里来回震盪。
    司机没有减速,保持匀速前进!在这种狭窄的绝壁栈道上,停车就是活靶子,全速通过才是最好的防御。
    车头机枪组在枪响后不到三秒就打出了第一排子弹。老田在部队时就是机枪手。经验在这一刻发挥了关键作用。
    三发点射確认位置,机枪仰射崖顶目標,角度太大,命中率极低。老田把子弹打在崖顶边缘的岩石上,碎石和跳弹替他去封锁那片岩台。
    子弹打在岩石上激起一蓬蓬火星和碎石,崖顶的枪声顿时就乱了节奏,几个人影本能地往后退缩。
    臥铺车厢的机枪组也隨即开火,把崖面打成了一片火星飞溅的火网。车厢內部的固定岗全部就位,每个窗户后面都有一支56式半自动步枪。
    整个交火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火车没有停,反而在司机的操作下开始缓缓提速。当专列衝出弯道、钻进下一座隧道的黑暗之中时,这震耳欲聋的噪音却让全车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因为隧道就是天然的掩体,崖顶的枪手打不到他们了。
    李大虎从车厢连接处站起来。开始挨个车厢巡视。
    “一节车厢,无伤亡,无混乱。没人乱跑。”第一节车厢的带队队长报告得最快,声音里还带著一丝自豪。他们车厢全是化工厂的技术干部,平时在实验室里坐惯了,纪律性极强,警报一响全部按预案趴好,一个乱动的都没有。
    “二节车厢,无伤亡,无混乱。大家都很镇定。”机械厂的刘队长回答得简短有力。
    “三节车厢,无伤亡,无混乱。
    “四节车厢,无伤亡。”队员语气有点不对。李大虎太了解了,这么说就是有混乱了。”
    “怎么回事?”
    “有个工人刚才在交火时失控了。大喊大叫,在车厢里乱窜,差点撞倒旁边的同志。我当时就把他按在地上才控制住。没人受伤,但差一点就引起了骚乱。”
    李大虎看到队员瞅了一个工人一眼。知道刚才就是他惊慌的。也没多说什么,就是车厢的领队有点不好意思。
    走出第四车厢时,李响从对面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李响先开口:“臥铺和那边的硬座都没问题。没有伤亡,也没有混乱。刚才那一分钟,崖顶上至少三四个人,枪法很业余,不像是军方的人,战力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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