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灯火辉煌,宛若白昼。
    府內的花园水榭中,丝竹悦耳,歌舞昇平。
    然而,这片奢华靡丽的景象,却让硬著头皮走进来的钱博,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的双腿在灌铅。
    水榭的正中,摆著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
    锦绣盟的十几位核心头领,悉数在座。
    他们一个个衣著华贵,气定神閒,谈笑风生。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沈万三。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金色的锦袍,不怒自威。看到钱博进来,他甚至连站都懒得站起来,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
    “钱老板,来了啊。”
    “快,入座。”
    这隨意的態度,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羞辱。
    钱博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强忍著转身逃跑的衝动,在最末尾的一个位置上,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
    他怀里,紧紧抱著王小栓交给他的那个长条木盒。
    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钱老板,几年不见,风采依旧啊。”那个曾经嘲笑过他的肥胖布商,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听说,你那间空了三年的铺子,要重新开张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他嘴上说著可喜可贺,可那副表情,分明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是啊,钱老板,真是好大的手笔!”另一人阴阳怪气地接茬,“我们都听说了,你请了北方的『高人』,要来挑战我们整个江南的织造业。这份魄力,我等佩服!”
    “就是不知道,钱老板的本钱,够不够厚啊?”
    “观前街的生意,可不是那么好做的。水深,浪大,一不小心,连人带船,都得翻!”
    一句句或明或暗的挤兑,像一根根钢针,扎在钱博的心上。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双手在桌下死死绞在一起,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在这里,他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而周围,全是虎视眈眈的饿狼。
    酒过三巡,歌舞被撤了下去。
    水榭里,安静了下来。
    沈万三终於放下了酒杯,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落在了钱博的身上。
    “钱博。”
    他直呼其名。
    “沈……沈盟主。”钱博的声音乾涩。
    “你我两家,也算是世交。”沈万三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起来,“你父亲在世时,我还与他喝过几次酒。他是个体面人。”
    “可惜啊,时移世易。”
    沈万三嘆了口气,话锋一转。
    “你父亲的错,就在於太把自己那个『皇商』的名头当回事了。他看不清,这天下,早就变了。”
    “如今的江南,是我们锦绣盟的江南。”
    他站起身,走到钱博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让钱博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知道,你跟那两个北方来的小子合作,也是迫不得已。想为钱家,爭一口气。”
    “我理解你。”
    沈万三的声音,充满了“仁慈”和“宽厚”。
    “但是,你选错了路。”
    “那两个小子,来路不明,根基浅薄。他们拿你当枪使,把你推在前面,去得罪整个锦绣盟。你觉得,他们能护得了你多久?”
    “今天,我请你来,不是为了为难你。是想给你指一条明路。”
    他说著,对一旁的徐先生使了个眼色。
    徐先生会意,从怀里拿出了一张银票,轻轻地,放在了钱博的面前。
    “这里,是五万两。”
    沈万三的声音,带著致命的诱惑。
    “你拿著这笔钱,退出合作。把你那间铺子,转租给我们锦绣盟。我保证,从今往后,你在苏州城,可以横著走。你钱家,也能恢復往日的体面。”
    五万两!
    钱博的呼吸,瞬间急促了。
    这笔钱,足以让他还清所有债务,让家族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只需要点一下头。
    只需要背叛那两个刚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北方人”。
    他就可以从地狱,回到天堂。
    “如果你不答应……”
    沈万三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那间铺子,开不了张。就算开了,不出三天,也得关门。”
    “你以为,我们只是断你的材料,找几个混混那么简单吗?”
    “我可以让你手下所有的老伙计,一夜之间,全部弃你而去。”
    “我可以让你在钱庄里,连一文钱都贷不出来。”
    “我甚至可以,让你那几个远在京城读书的子侄,因为『意外』,而断了前程。”
    “让你钱家,彻底断子绝孙!”
    最后八个字,沈万三几乎是贴著钱博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
    那森然的寒意,让钱博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是毫无底线的恫嚇!
    他用他家人的性命,在逼他就范!
    钱博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五万两的诱惑,和家破人亡的恐惧,像两座大山,將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看著那张银票,又想到了自己那几个还在京城苦读的孩子。
    他还能怎么选?
    他没有选择。
    “我……我……”
    钱博的嘴唇颤抖著,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想要去拿那张决定他命运的银票。
    周围的锦绣盟大佬们,脸上都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这场博弈,已经结束了。
    又一个不自量力的挑战者,被他们轻鬆地踩在了脚下。
    沈万三也满意地坐回了主位,端起了茶杯。
    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就在钱博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张银票的瞬间。
    他怀里那个冰冷的木盒,硌了他一下。
    他猛地一个激灵。
    他想起了王小栓那平静得可怕的脸。
    他想起了王小栓说的话。
    “这是战爭。”
    “在战场上,將军,不能退。”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气,猛地从钱博的心底,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他父亲临终前,那双不甘的眼睛。
    他想起了这十年来,他所受的屈辱和嘲笑。
    他想起了那间蒙尘的祖產,和那块重新掛上去的“大乾製造”的牌匾!
    退?
    他已经退了十年了!
    再退,就连最后一丝做人的骨气,都没了!
    钱博猛地收回了手。
    他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缓缓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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