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盟主。”
    钱博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带著颤抖,但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的好意,钱某心领了。”
    他没有去看那张银票,而是將怀里那个长条木盒,双手捧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的中央。
    “今夜,钱某赴宴,也为沈盟主,和各位老板,带来了一件小小的『回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个神秘的木盒吸引了。
    沈万三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倒想看看,这只被逼到绝路的羔羊,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装神弄鬼!”肥胖布商不屑地哼了一声。
    钱博没有理会他。
    他在眾人的注视下,缓缓地,打开了木盒的搭扣。
    隨著盒盖的开启,一抹奇异的光华,从盒中流淌出来。
    那不是金银的俗气光芒,而是一种温润如玉,却又璀璨夺目的华彩。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钱博將盒中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件小巧的、只有一尺来高的桌面屏风。
    屏风的框架,用的是名贵的紫檀木,雕工精美。
    但这,並不足以让在场的这些顶级富豪动容。
    真正让他们心神剧震的,是屏风的“屏心”。
    那屏心,竟是一幅用丝线“织”出来的画!
    画的內容,极其简单。
    一片皑皑的雪地,一角孤峭的寒岩,一株翠绿的冬笋,刚刚破土而出,笋尖上,还掛著一滴將融未融的雪珠。
    画面的旁边,还织著一行小字。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这句诗,与画面的內容,本不相干。
    梅花,变成了冬笋。
    但那股破开一切艰难险阻,顽强生长的“凌寒”之意,却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织画了。
    这是在用丝线,表达诗意!
    “这……这是什么针法?”
    “不,这不是绣的!这是织的!天啊,经纬线是怎么做到这种色彩过渡的?”
    “你们看那滴雪珠!它……它竟然是立体的!是用无数根极细的银丝,盘绕而成的!这……这怎么可能!”
    水榭里,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在座的,无一不是浸淫了丝绸布料一辈子的行家。
    他们一眼就看出了这件作品的恐怖之处。
    那幅画,色彩的渐变,细腻到了违背常理的地-步。深绿的岩石,嫩绿的笋衣,洁白的雪地,三者之间的过渡,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匠气,浑然天成。
    这说明,织造者对丝线的染色和运用,已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而那句诗,每一个字,都由金线织成,笔锋的顿挫转折,完全模仿了书法大家的神韵,没有丝毫的呆板。
    最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滴用银丝盘绕成的雪珠。
    它不仅有立体的质感,甚至在灯火的照耀下,还能反射出点点寒光,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笋尖上滴落下来。
    这已经不是“巧夺天工”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在向整个江南的织造业,进行一次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技术炫技!
    之前还满脸讥讽的肥胖布商,此刻张大了嘴,死死地盯著那座小屏风,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那位“鬼手”徐先生,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桌前,几乎要把脸贴到屏风上。
    他越看,心越沉。
    他越看,手越凉。
    他看到了无数种他从未见过的、甚至无法理解的织造技法。
    他看到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更高维度的丝绸世界。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震撼和迷茫。
    整个水榭,陷入了一片死寂。
    之前那股轻鬆、戏謔、掌控一切的氛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被未知力量震撼后的压抑。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件礼物,不是示好,不是求饶。
    这是一个战书。
    一个无声,却又振聋发聵的战书。
    王小栓没有来。
    但他的人,他的技术,他的意志,却通过这件小小的屏风,降临在了这场鸿门宴上。
    他用这种方式,隔空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引以为傲的东西,在我眼里,不值一提。
    你们赖以生存的根基,我隨时可以,將它摧毁。
    钱博看著眾人脸上的震惊,他那颗悬著的心,终於放回了肚子里。
    他挺直了腰杆。
    他第一次,在这些人面前,感到了由衷的底气。
    他学著王小栓的口吻,用一种平静到冷漠的语调,对著主位上,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但身体已经坐得笔直的男人说道:
    “沈盟主。”
    “我们东家说了。”
    “这件小玩意儿,只是我们店里,最不起眼的一件样品。”
    “他说,欢迎沈盟主和各位老板,明日,亲临我们『大乾製造』的开业大典。”
    “届时,会有真正的『镇店之宝』,恭候各位品鑑。”
    说完,他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他对著沈万三,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然后,在所有人复杂的注视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座让他感到窒息的水榭。
    当他走出沈府大门,呼吸到外面新鲜空气的那一刻。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重获新生。
    水榭內。
    死一般的寂静,仍在持续。
    良久。
    “啪!”
    一声脆响。
    沈万三手中的那个名贵青瓷茶杯,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茶水和鲜血,顺著他的指缝,一滴一滴,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犯了逆鳞的,暴怒。
    卯时刚过,天还蒙蒙亮。
    观前街,就已经被人山人海,堵得水泄不通。
    从街头到街尾,密密麻麻,全是攒动的人头。
    所有人的目標,都只有一个——那间掛著“大乾製造”牌匾的神秘店铺。
    说书先生的故事,早已將全城的好奇心,撩拨到了顶点。
    人们都想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能“吞云吐雾”的“天工神机”,到底是什么模样。
    更想见识一下,那敢於挑战整个江南的“北方神锦”,究竟有多神奇。
    辰时正。
    “咚——咚——咚——”
    三声沉闷而悠远的钟鸣,从店铺內传出。
    隨后,在万眾瞩目之下,那扇紧闭了半个多月的大门,缓缓地,向两侧打开。
    没有舞龙舞狮,没有鞭炮齐鸣。
    只有两排穿著统一靛蓝色工装,精神抖擞的伙计,分列两旁,对著外面翘首以盼的人群,齐齐躬身。
    “恭迎各位,光临『大乾製造』!”
    声音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人群在短暂的安静后,如同潮水一般,涌向了店铺大门。
    “慢点!慢点!別挤!”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衙役们,和王小栓雇来的护卫,连忙手拉著手,组成人墙,艰难地维持著秩序。
    “各位乡亲父老,不要急!一个个来!”钱博站在门口的高台上,拿著一个铁皮捲成的喇叭,声嘶力竭地喊著,“今日开业,全天迎客!保证大家都能一睹为快!”
    人群被分流,开始有序地进入店铺。
    第一个踏入店门的,是一个姓张的老秀才。他不好丝绸,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可当他踏入店门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想像过店铺內的奢华,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番景象。
    没有传统布庄那种昏暗、拥挤的感觉。
    整个店铺,高大,明亮,宽敞得不像话。
    数十盏造型奇特的玻璃灯,从屋顶垂下,將店內照得亮如白昼。
    光滑如镜的地面,能清晰地倒映出人影。
    最让他震惊的,是布料的陈列方式。
    那些色彩斑斕的锦缎,没有像其他店铺那样,一卷一捲地堆在货架上。
    而是被展开,悬掛在墙上,或者披在人形的木架上,宛如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
    每一匹布的旁边,都有一盏小灯,专门为它打光,將布料的纹理和光泽,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这是卖布的地方?怎么跟逛画廊一样?”张秀才喃喃自语。
    他身后的民眾,也发出了同样的惊嘆。
    这种后世商场里最常见的“体验式陈列”,在这个时代,是顛覆性的。
    它带给顾客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尊重感和高级感。
    很快,张秀才又发现了一个更奇怪的东西。
    在每一件作为“艺术品”陈列的布料下方,都立著一个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清晰地写著这匹布的名字、產地,以及……价格。
    “华锦·富春山居图……每尺,纹银三十两?”
    “华锦·雀登高枝……每尺,纹银二十五两?”
    “这……这价格,怎么都写出来了?”
    人群中,一个常年为自家夫人採买布料的管家,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呼。
    “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一个伙计朗声解释道:“各位看官,在我们『大乾製造』,所有货品,都是明码实价!您看上哪一款,就是这个价。省去您討价还价的口舌,也免了我们漫天要价的嫌疑!”
    “哗!”
    这个规矩,再次在人群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不讲价?那还叫什么买卖?”
    “就是!万一你这价標高了,我们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在这个凡事都靠“砍价”的时代,“明码標价”简直是离经叛道。
    然而,一些心思活络的商人,却瞬间意识到了这一招的厉害之处。
    它看似死板,却在无形中,建立了一种“诚信”的品牌形象。
    更重要的是,它极大地提高了交易效率!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际,一阵“嘶嘶”的、奇特的声响,从店铺门口传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店铺入口最显眼的位置,摆放著一个半人高的、由黄铜和钢铁铸成的古怪玩意儿。
    它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炉子,炉火正旺。
    水被烧开,白色的蒸汽,通过一根根管道,推动著一个飞轮,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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