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我们改天再论。我还需去看看祈妄的伤。”
    棠溪雪看在风雪银龙星觅和裴砚川的份上,对祈妄还是上了几分心。
    那少年战神此番伤得极重,若不好生调理,怕是会落下沉疴。
    “好,那为师今夜便与怀仙下棋。”
    谢烬莲开口说道,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鹤璃尘。
    他发现这位国师大人特別懂得见缝插针,稍不留神便要往织织身边凑。
    所以他必须亲自盯著,寸步不让。
    “谢兄有此雅兴,怀仙自当奉陪。”
    鹤璃尘微微一笑,那笑意温润如玉,眼底却毫无温度。
    他对谢烬莲也同样防备。
    两人互相提防著对方,谁也不肯退让半步,倒是一拍即合,便在这院中的桃花树下对弈赏月。
    月色溶溶,桃花簌簌。
    石桌上铺开一张墨玉棋盘,黑白子落在盘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对弈的出尘意境。
    “织织,若是需要我们,便唤一声。”
    谢烬莲温柔叮嘱,银髮如月,眼底的冷意却在看向她时化作了春水。
    “不必著急回来,我与谢兄定能相谈甚欢。”
    鹤璃尘亦笑著开口,修长的指间拈著一枚黑子,姿態从容优雅。
    “对,我与怀仙一见如故。”
    谢烬莲接话接得极快,语气诚恳极了。
    棠溪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这两人面上含笑,言语温和,看上去当真是关係极好的样子。
    “嗯,我就知道你们最令人放心。”
    她点点头,转身走向药庐。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迴廊尽头。
    她走远的一剎那,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两人脸上的笑意在同一瞬间褪尽,像是被人掀开了两张精致的面具。
    “谢兄,请。”
    鹤璃尘將棋盘置於石桌之上,那棋盘通体墨黑,表面隱隱流转著星辉般的碎光。
    那不是寻常的棋盘,而是他以星辉之力炼製的天地棋盘。
    棋盘之上,每一枚落子都牵动著真实的灵力,黑白交错之间,暗藏杀机。
    “好棋局。”
    谢烬莲在对面落座,银灰色的眸子里已无半分方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如霜的剑意。
    他修长的指拈起一枚白子,指尖凝著一缕若有若无的寒芒。
    “只不知国师大人,棋力配不配得上这棋盘。”
    “试试便知。”
    鹤璃尘唇畔的笑意淡得像一抹残月,黑子落下,星辉乍现。
    两人落子如对战,已在棋盘之內杀起来了。
    “说起来,谢兄方才那句一见如故,说得可真是情真意切。”
    鹤璃尘落下一子,语气悠然,像是在閒聊家常。
    “若非知晓谢兄的心思,我差点就信了。”
    “彼此彼此。”
    谢烬莲冷笑,白子紧隨其后,寒气在棋盘上蔓延。
    “国师大人的相谈甚欢,也不遑多让。”
    “哪里。我不过是陪织织的师尊消遣消遣罢了。”
    鹤璃尘微微一笑,那笑意里藏著刀。
    “毕竟日后成了一家人,总该和睦相处。”
    “一家人?”
    谢烬莲手中的白子重重落在棋盘上,震得满盘棋子都跳了一跳。
    “国师大人想得倒是远。”
    他的声音冷得像崑崙巔万年不化的冰。
    “却不知这一家人里,谁做大,谁做小?”
    鹤璃尘的笑容终於僵了一瞬。
    这一局棋,已是刀光剑影,杀机四伏。
    桃花瓣被无形的气劲震落,簌簌如雨,落在棋盘上,又被纵横的灵力绞成齏粉。
    可两人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真的只是在下一局寻常的棋。
    暗处的松筠缩了缩脖子,往阴影里又退了两步。
    自家国师大人和那位崑崙剑仙之间的杀气,都快把桃花树给劈了。
    桃林里的鸟早就飞得一只不剩。
    温颂则是抱剑而立,一副见怪不怪的从容姿態。
    棠溪雪敲了敲药庐的门。
    门扉轻启,开门的是一个眼生的少年。
    一袭白色羽衣,衣料轻薄如雾,在烛光下流转著淡淡的银芒。
    长发如瀑,缀满银饰,每一缕髮丝都泛著冷光,衬得那张面容愈发精致得不似凡人。
    “你是?”
    少年开口询问道。
    “我是此处的主人,来为战王看诊。”
    棠溪雪微微挑眉。
    她猜测这个少年应该是祈妄请来的人。
    瞧这一身打扮,充满了异域风情,確实是北川云庭忘雪城的风格。
    “嗯,原来是你救了阿妄,真是太感谢了。对了,我叫雪澈,是阿妄的朋友。”
    雪澈笑起来格外灿烂,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整个人亮晶晶的,像一簇落在雪地里的阳光。
    “请进,阿妄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侧身让开,引著棠溪雪走进屋內。
    屋內药香氤氳,烛火温软。
    榻边矮几上搁著一只空了的药碗,碗底还残留著深褐色的药渍,显然是刚换过药不久。
    祈妄半靠在榻上,身上缠著层层绷带,白色的布帛从肩头斜裹至腰腹,隱隱渗出淡淡的血色。
    那张平日里冷峻凌厉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丹凤眼微垂著,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疲倦的阴影。
    战损感满满。
    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那是刻进骨血里的骄傲,哪怕伤重至此,也不肯露出半分软弱。
    “殿下。”
    祈妄睁开眼,看向棠溪雪。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不失礼数。
    “有换过药吗?”
    棠溪雪在榻边坐下,一边询问,一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
    指尖搭上腕脉的瞬间,她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经脉受损,內息滯涩,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几分。
    “换过了。”
    祈妄答道。
    药是换过了。
    命也捡回来了。
    可堂堂云川战神,如今连握剑都成了奢望。
    他的目光落在榻边那柄道友剑上,剑身依旧寒光凛冽,剑柄上缠著的银铃流苏却静静地垂著。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像夜空中一闪而逝的流星,很快便被垂下眼帘的动作掩去。
    “今日泡个药浴。”
    棠溪雪將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却並未多言。
    有些伤,药可医;有些伤,只能交给时间。
    小银龙星觅从她的袖口探出脑袋,龙鬚轻轻颤了颤,旋即化作一道银光飞落在祈妄身边,像是在无声地安慰著昔日的主人。
    “有劳殿下。”
    祈妄点点头,很配合她的治疗。
    他记得自己的命是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无论心中如何颓丧,他对她始终怀著敬意与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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