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930年。
    秋雨將整座修院笼罩在水汽里。
    细密的雨珠砸落在地,溅起片片白色烟花,隨后碎成更细的雾汽,仿佛大地的嘆息。
    钟楼传来的声音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迴响。
    数辆悬浮汽车停在某栋大楼之下。
    秘书打开车门,一位平头中年男人迈步而下。
    他身著黑色西服,身形敦实,肩背宽阔,脸颊上的淤青尚未褪尽,颧骨处还残存著紫黑色。
    他脚尖触地的剎那,秘书的黑色雨伞已撑在他头顶,將万千雨丝隔绝在外。
    平头中年抬眼看著前方的药剂大楼,目光霸道而锐利,像一头野兽在打量猎物。
    “那位天才药剂师就在这里?”
    “是的姚院长。”身旁秘书道,“这位学生名为宋词,十八岁,平民出身,入学测评时药剂天赋评定为sss级,除了您与张院长,近五百年来,天赋最高的就是宋词了。据小道消息,张院长有意將宋词收入门下,亲自教导药剂一道。”
    “唔...张宗望看上的学生,那肯定很不错。”
    平头中年十分中肯的点评道。
    秘书赔著笑,不敢插话。
    其实,按理来说,宋词在入学的第一时间內,就应该被张宗望接走。
    但是吧!
    因为八月底的帝国议会上,財团派驳回了军部的资金申请,战爭修院代理院长姚伯林去药剂修院,与代理院长张宗望,展开来了“药剂武斗”。
    姚院长一人单挑七八位张氏高层。
    现如今,药剂修院的领导班子,都在医院里躺著,还不能动弹。
    不多时。
    三楼的某间药剂调配室,大门被人用更高权限的门禁卡强制打开。
    里面。
    操作台上堆满器皿、试管和草稿纸。
    伏案书写的年轻人被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动。
    他个子高挑,身著方格子衬衣与休閒裤,戴著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脸上长著大片的青春痘。
    年轻人一脸错愕的看著闯入者。
    不等他开口,平头中年率先问道,“你就是宋词?”
    “呃......是我,您是......”
    年轻人一脸茫然。
    “战爭修院院长姚伯林。”平头中年面带笑意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学生了。现在收拾你的私人物品,跟我走。”
    “战爭修院?”年轻人猛地站起身,不可思议道,“我是药剂师啊!我去战爭修院干什么?”
    显然,这位出身於普通家庭,刚刚踏入药剂修院的年轻人,此时还不太清楚“姚伯林”三个字在帝国修院的含金量。
    “修院恶霸”“帝国钢炮”“姚氏下届家主竞爭者”等诸多名头,对於此刻的宋词而言,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传说,遥远而不可触碰。
    眼见这群闯入者,已经开始收拾他的物品,宋词慌了神,张开双臂拦在操作台前,稚嫩的脸颊上,写满了愤怒。“喂!等等!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药剂师。”
    “那没错。”
    “没错什么呀!战爭修院不是培养军官的吗?等一下,我跟张氏已经签了意向合约的,张院长跟我说......”
    他的话没说完,平头中年便不耐烦地伸手一扒拉,把年轻人扒拉到了一边。
    “算了,別收拾了,回头买新的。”平头中年转身朝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对了,这一届药剂学院不是还有几位s级的苗子?叫什么来著?”
    秘书快步跟上:“余术、钱鸿飞,天赋都是s级,还有几位......”
    走廊上。
    “全给我带到战爭修院去,一个都別落下。”
    “回头给张宗望说,让他们张氏自动把签的合同作废,如若不然,等我亲自找上门,什么后果他自己清楚。”
    “......”
    年轻人被人架著,听著人群最前方中年男人的命令,神情有些崩溃。
    见鬼的战爭修院。
    ......
    “见鬼的战爭修院。”
    “巴图老爷报名的是药剂修院,谁踏马把老爷的志愿给改了,你知不知道巴图老爷的药剂天赋有多高?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扼杀了部落第一位狼人药剂师!”
    “你们会被后人钉在羞耻柱上唾弃的。”
    “现在,立刻,马上,把我送回药剂修院。”
    “如若不然,我会让你看看什么是部落顶级权贵!”
    “老子出生的第一天,便拥有部落最肥沃的领地,无数狼人子民都需要看巴图老爷的脸色行事!”
    931年修院开学,圆头圆脑圆肚皮的肥胖狼人,看著將他围起来的黑西装原修,不停的疯狂咆哮,唾沫星子乱飞。
    旁边。
    个头高挑,穿著白大褂,戴著金丝眼镜,气质温文尔雅的宋词,笑眯眯的看著巴图,“学弟,眾所周知,战爭修院人称小药剂修院。”
    “呸!谁是你学弟!少踏马套近乎!”巴图老爷拿著电话,拨出去了一个號码,“你们这群没有礼貌的傢伙,等下我会让你们见识到什么叫残忍!”
    “这小胖子在摇人?”余术好奇道,“词哥,这狼人不会摇来什么麻烦人物吧?”
    “麻烦?”宋词一脸蔫坏的笑眯眯道,“我们不就是帝国修院最大的麻烦吗?”
    此时。
    巴图老爷打通了电话,“喂,是原修院的萧院长吗?我是巴图...呃...就是前段时间给您送了一批药草资源的那个狼人...对,就是我......哈!您给我转的院?喂喂喂,我的理想是当一位伟大的药剂师,你懂不懂什么叫药剂师...餵?餵?”
    被掛断电话后,巴图气的浑身发抖,“帝国人太没有礼貌了。”
    言罢。
    巴图老爷再次拨出去了一个电话,顺便瞪了一眼笑眯眯的宋词,“本来还想好好的跟你们沟通,既然如此,別怪我请出一尊大人物了。”
    “喂,伯林叔叔,我是小巴啊!您忘啦,俩年前,您去部落交流的时候,我爹还招待过您......对对对,我爹是银月圣部的部主...呃,什么叫领地內药草资源最丰富的狼人,您这是什么標籤啊...对,我到了......什么?您让萧院长给我转的院?”
    “不是,您把我转到战爭修院干什么?”
    “狗都不会转到战爭修院!”
    ......
    “转!转的就是战爭修院!”
    “巴图老爷这辈子做过最正確的决定,就是踏入了战爭修院的大门!”
    “在老师的带领下,巴图老爷一定能成为部落最伟大的药剂师!”
    野炊的篝火宴会上。
    巴图老爷挺著一个小肚皮,一只手拿著烤肉,一只手拿著红酒瓶,吭哧一口肉,吨吨一口酒。
    他这滑稽的样子,惹得旁人哄堂大笑。
    那一年。
    山巍药剂与天陨药剂成功研製,先后推出。
    这两副药剂,是时代天空下,单兵战力加持最强的药剂。
    那一年的姚伯林,被誉为帝国最强药剂师。
    暮色尚未完全沉落,天边还残留著一线橘红余暉,像是被谁用画笔斜斜地抹了一道。
    庆功宴会便设在这片草坡上。
    说是宴会,其实就是一场师生同乐的露天烧烤,但气氛比任何宴会都要热烈。
    清风徐来,火光摇曳。
    宴会上。
    宋词穿著白衬衣,领口第一颗扣子解开著,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三七分的髮型被晚风拂得微微凌乱,他在晚风之中,噙著笑容,儒雅气质里透著一丝放浪不羈。
    余术坐在烤炉前,叼著烟,被烟燻的眯起眼睛,手里翻转著烤架,时不时撒把佐料,嘴里哼著跑调的小曲。
    钱鸿飞坐在稍远处的摺叠椅上,老实巴交的圆脸被手机屏幕映得发亮,不停打著字,嘴角一个劲儿往上翘,旁人一把抢走他的手机,围著篝火一边跑一边念他的聊天记录,钱鸿飞急得脸红脖子粗,不停追赶。
    那群人。
    年少张狂,意气风发。
    未来似乎一片美好。
    人群喧囂之外,摆著一张摺叠桌和两把椅子。
    平头中年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
    他上身的衬衫扣子全部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与八块腹肌,胸毛从中间一路蔓延到小腹,显得野性十足。
    他的视线充满侵略性,望向远方时,宛如一头正值壮年的雄狮子正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而对面,四十七岁的木华,不復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与桀驁,浑身原力收敛,在老爷面前宛如一位毫无修为的中年僕人。
    但只有姚伯林的敌人,才会知道“木先生”的恐怖。
    “老爷,流火项目您打算重启了吗?”木华给平头中年倒上一杯酒。
    “嗯,伯堂的理念我也能知晓。”平头中年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若有流火,或许能解开远东的困境。”
    中兴一代也好,致盛一代也罢,出现的天骄虽然多,但帝国没有修炼资源,单靠著原修自己修炼,需要的时间太过漫长。
    姚氏等不到那一天了。
    “流火项目......”
    木华望著天空,喃喃道。
    准確的说,流火项目早就开始了。
    山巍药剂与天陨药剂,都算是流火药剂的前期实验品。
    它们一脉相承。
    只不过,老爷一直没有正式给流火药剂立项。
    “老木,我研究流火的初衷,是让远东少死一些人,但你说,我会不会有一天,因为研究出了流火药剂而后悔?”平头中年拿著酒杯,眼中露出了一抹深邃,火光在他脸侧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老爷,远东不怕死人。”
    “可是...远东会不会因为流火药剂而死光呢?”
    “老爷,那怎么可能!”木华笑道,“远东有数百亿公民,姚氏有二十亿族人,怎么可能会死光啊!”
    虽然远东每天都在死人,但姚氏每年都能靠著义子文化,吸纳大量的新鲜血液。
    八百载里,姚氏族人的总人口,一直都在二十亿上下徘徊。
    从来没有跌破过红线。
    “那倒也是,別说远东,姚氏都不可能死绝。”平头中年莞尔一笑,將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不多时。
    宋词、巴图、余术、钱鸿飞....几十位学生一起来到平头中年面前。
    余术双眼放光道,“老师,天陨药剂推出以后,您应该就是姚氏家主了吧!”
    身为日夜伺候在老师身边的学生,“双姚大战”的事情,他们自然也清楚。
    “快了!”平头中年声如洪钟,开怀大笑,“伯堂应该爭不过为师了。”
    “那军主之位呢?”巴图亢奋道,“自古以来,姚氏家主与帝国军主都是同一人,您能成为军主吗?”
    身为部落顶级权贵,在耳濡目染之下,巴图老爷的政治敏锐性要高於其他人。
    “滚犊子!”平头中年抬头就是一脚,踹在了巴图身上,笑骂道,“哪壶不开提哪壶,为师想当军主也踏马得会打仗啊!”
    “嘿嘿。”
    巴图老爷被踹了一脚,也不恼怒。
    原因无他。
    这都是小场面。
    之前老师传授他药剂学的时候,一天扇他几十个嘴巴子。
    ......
    那一夜。
    姚伯林重启了流火项目。
    那一夜。
    夜风拂过草坡,篝火噼啪作响,笑声和叫嚷声混在一起,顺著山坡滚下去,消失在远处茫茫的夜色里。
    似乎,前方有无尽的美好。
    同样。
    也是那一夜。
    远东。
    庄园书房之內。
    帝国上將之首姚伯堂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著一个贴著封条的档案盒。
    他叼著烟,双目猩红的看著桌子上的档案盒。
    旁边。
    两位中年將官的脸色无比惨白。
    “兄长......”姚长康嘴角颤抖,“我们真的要执行这个计划吗?”
    “距离万载之战,只剩下不到七十年的时间,我们现在执行这个计划,未来还有几十年的时间来休养生息,但若真到了远东失守的时候,帝国的最终结局只有灭亡这一条路。”
    姚伯堂的声音里儘是冷漠。
    致盛一代里,好苗子有很多。
    可问题是,姚氏根本守不住远东,致盛一代压根就成长不起来。
    现在前线能守住,全靠帝国原修填动力炉,可这是饮鳩止渴,帝国上三境原修就那么一点,三年之內,远东必会失守。届时,战火会燃遍整个帝国腹地。
    长痛不如短痛。
    现在执行假死计划,未来帝国还能靠著致盛一代反攻,若是不执行这个计划,致盛一代早晚会打光。
    届时,帝国连一点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兄长......”
    “好了,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姚伯堂的神情虽然冷漠,但他伸向档案盒的手,却是颤颤巍巍的。
    褪去封条,打开档案盒。
    文件上面写著四个大字。
    《假死计划》
    翌日清晨。
    雪落了下来。
    一位青年迈步走进姚伯堂的书房。
    “我会支持你上位,”姚伯堂的声音比昨日更加沙哑,像是整夜未眠,他將桌面上那份文件推过桌面,“但你要帮我完成这个计划。”
    青年离开庄园时,雪下得更密了。
    门廊外,北风裹著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
    青年摊开手,一片六角雪花落在掌心。
    他抬起头,望向青铜色天幕。
    看了很久。
    雪花落满了青年的肩头和发梢,他却一动不动,仿佛要从那片冰冷的青铜天幕上看出一句答案来。
    ......
    帝国历932年,被誉为万载最强帝子的嬴闻道,在多方博弈与暗流涌动之中成功上位。
    同年暮秋,新帝下令,决定发动一场大陆战爭。
    帝国、部落、东陆四族的外交团队穿梭往来,频频接头。
    边境线上旌旗翻卷如海。
    整个东大陆都被帝国的战爭意志所裹挟。
    932年年底,大陆战爭爆发。
    933年,前线战局不利,帝国摇摇欲坠。
    934年,凶兽与虫族加入战场,帝国稳住局面。
    935年,戴礼行叛国,帝国大败。
    同年,远东失守,永久冻土层上,数百亿公民背井离乡,准备逃往中州十二大区。
    而万亿帝国公民,准备逃往各个神墟世界、部落、东陆四族。
    帝国迎来最为绝望的时代。
    ......
    那一战。
    败了。
    那一战。
    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了帝国灵魂最深处。
    又似一根手指,按下了快进按钮。
    自此。
    最为畸形黑暗、冰冷无情、绝望疯狂的长青帝国,彻底登上歷史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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