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938年的寒风裹挟著血腥气,从前线漫溢而出,將整个东大陆笼罩在令人窒息的死亡威胁之下。
    前线各大战区溃败的消息,像冬日里猝然捲起的暴雪,洋洋洒洒,压得人心头沉重。
    第九帝国这座巍然屹立了九百余年的巨厦,第一次在歷史的狂风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亡国之危,已如悬顶之剑,寒光凛冽,即將落下。
    ......
    作战会议室里,烟雾绕於穹顶之下。
    將星云集,肩章上的金穗与勋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不定,却掩不住每一张面孔的疲惫与焦灼。
    姚伯堂双手撑著桌沿,“部落战死了三位部主,东陆四族战死了上百位高层,他们不会再来支援我们,嬴氏与四大財阀也损失惨重,无法再次援助远东。依我之见,当下唯一的生路,便是弃守远东,全军收缩至腹地的同时,在腹地防线故意撕开一道缺口,將教廷大军的兵锋引向部落领地。”
    平头中年反驳道,“我不同意。首先,教廷不可能按照我们的想法直接去攻伐部落。其次,即便凶兽一脉去往部落,但百族联盟不是傻子,他们不会把战线拉的太长,而虫族一脉又胆小怕死,,两者一定会在帝国腹地肆虐,万亿公民肯定会被屠戮一空。”
    “现在不是我们同意不同意的问题,而是前线已经失守,教廷大军马上就要跨过特赞河。我们现在討论的,是如何在死局之中,求出一个最优解。”
    “最优解就是姚氏必须钉死在前线上,远东尚且有六百亿公民,我们多坚持一天,远东公民就能多一天的撤退时间。姚氏二十亿族人就算死完了,但只要六百亿公民能撤走,那我们死的也是有价值的。”
    “错,这样毫无价值!即便我们爭取到了时间,可远东公民又能撤到哪里?这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別罢了,与其保护公民,还不如保留姚氏的火种,我们先撤离远东,去古族避一避风头,等候时机,捲土重来。此举虽然略显不近人情,但为將者,不可心慈手软,一切都是为了帝国长青。”
    “姚伯堂!远东有六百亿公民,他们都是姚氏最为忠诚的拥躉者,姚氏之所以能在远东立族八百载,靠的就是六百亿公民的支持、靠的就是每年有远东青年加入姚氏,我们若是將这些公民拋弃,那我们还是人吗?”
    “伯林,你不用与我爭吵,但凡有一点办法,我也不会走这一步,但问题是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姚伯堂,你有没有想过,姚氏虽名义上是姚氏,可上追几代,大部分人的本姓都並非是姚姓。姚氏背后有远东成千上万个宗族的支持输血,这才是我们姚氏能长久不衰的原因,我们若是弃远东而去,根基必溃,人心必散。”
    “不会,姚某会亲自带人拦住教廷大军,以命相拦,只要我姚伯堂战死沙场,便无人敢说姚氏是懦夫。伯林,你带著族中妇幼与精锐,撤到古族,未来再找机会重回故土。”
    “......”
    会议室內,两位姚氏擎天支柱相对而站,烟雾在他们之间盘旋,如无形的界河,將手足之情与家国大义劈成两半。
    ......
    庄园的书房內。
    桌子上的菸灰缸里盛满了菸头,平头中年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著烟,面无表情的看著前线作战地图。
    对面。
    七位青年校官站在一排,等待著父亲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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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
    一位满脸横肉的光头青年大步流星的推开房门,看著平头中年,声如洪钟道,
    “爹!如今姚氏內部流言四起,都说这一战败得蹊蹺,单凭戴礼行绝对接触不到核心情报,咱们姚氏之中必有高层通敌叛国。”
    “眼下姚氏主事的,只有您与伯堂大爷,伯堂大爷已经赶赴前线,咱们若缩在后方,岂不叫人戳断脊樑?”
    “我愿意代表您亲赴最前线,让全远东都看清楚,姚氏嫡系之中,绝无贪生怕死之辈!”
    平头中年將最后半截烟碾灭在菸灰缸里,缓缓抬起头,目光从长子姚罡扫到幼子姚天南身上。
    他沉默许久后,沙哑道:“你们都去吧!”
    此时。
    门外偷听许久的温婉妇人,推门而入,眼角已红透,泪水在眶中打转,“伯林...留一个吧,哪怕只留一个孩子在家......”
    平头中年缓缓起身,挺直脊背,神情麻木如石雕。
    “姚氏嫡系必须向远东六百亿子民证明,我们没有逃,没有放弃故土,教廷大军若想进入帝国腹地,就必须踩著姚氏嫡系的尸骨。”
    “伯林...何至於此...”妇人的泪水决堤。
    “我意已决,这是我们姚氏的宿命。”平头中年不敢直视妻子的眼睛,转向八位子嗣,高声道:“即刻出发,奔赴最前线。记住,国难面前,一步不退!”
    姚氏八子齐齐跪倒,双手撑地,头颅重重叩下。
    他们向父亲磕了三个头,又转向泪流满面的母亲,再次磕三个头。
    “爹,娘,我们走了。”
    言罢,姚氏八子起身,大步流星的离开庄园。
    温婉妇人一路追到庄园大门口,扶著门框,视线已被泪水模糊。
    姚氏八子之中,有的是她从襁褓中一点点餵大的,有的是她从少年时期一手牵进家门的。
    学走路时跌跌撞撞的憨態、学说话时咬不清字音的奶声、少年时因叛逆摔门而出的倔强、成年后第一次穿上军装的英姿......
    点点滴滴,桩桩件件,都融在她二十余年的晨昏冷暖里。
    曾几何时,这座偌大的庄园空寂冷清,是这些孩子用笑闹与奔跑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阿罡,小北,小戎,小东,小恕,小肃,西瓜,小南......你们一定要活著回来啊!”温婉妇人的声音被风撕碎。
    八位青年顿住脚步,齐齐回头。
    他们高矮胖瘦。
    或咧嘴大笑、或神情严肃、或满不在乎、或面带笑意、或吞云吐雾、或手扶军刀、或大大咧咧、或面色肃穆。
    “妈,我们肯定回来。”
    “老妈,等著喝我们的庆功酒就完事了。”
    “外面风大,您快回屋去吧!”
    “妈,我一定回来吃您做的鸡蛋面!”
    “爱你老妈,下次见。”
    “......”
    八子神態各异,相继开口,安慰母亲。
    姚罡大步折回母亲身边,弓著身子,满脸横肉上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替母亲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妈,我从小最听您的话,您让我回来,我肯定会回来,您在家等著我就行。”
    说完,他转身,朝著站在门廊阴影里的平头中年,咧著嘴,高声喊道:
    “爹!儿子小时候混帐,跟您顶过不少嘴,吵过不少架,今天,我跟您道个歉,我亲爹死得早,现在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了,在我心里,您早就是我亲爹了。”
    “不几把囉嗦了,走了!”
    平头中年站在房廊下,背负双手,面容隱在暗处。
    他紧抿嘴角,眼眶深处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昏暗中一闪而过。
    但直至最后,平头中年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像一座沉默的山岳,目送著八位子嗣的背影,消失在远东凌厉的寒风之中。
    ......
    帝国历938年岁末。
    姚氏八子之中。
    姚罡,战死於特赞河,千澜段防区。
    姚肃,战死於特赞河,云渡段防区。
    姚戎,战死於特赞河,落霜段防区。
    姚恕,战死於特赞河,赤潮段防区。
    同年。
    暗堡成立。
    原流火药剂项目组成员宋词、余术、钱鸿飞等二百六十七位青年药剂师,加入暗堡之中,成为初代班底。
    同月,姚伯林服下禁药。
    並在之前的基础上,將流火药剂推衍到极致,彻底摒弃掉所有的人性,只追求极致的战力。
    流火药剂试纸发往了所有的兵团。
    次月。
    暗堡麾下核心机构,死字营成立。
    从各个兵团內选拔的第一批实验体,进入死字营,经过初步筛选,合格者从死字营转送到暗堡。
    当月。
    远东的火化炉全天候开启。
    次月。
    实验失败来不及火化的尸体,直接丟入万人坑內。
    具体死了多少人,难以计数。
    只知道,坑外的小路,被压成了粉尘。
    ......
    那段岁月里,以姚伯林为首的暗堡药剂师,身著白大褂,行走在白色殿堂之內。
    白大褂,飘啊飘。
    ......
    帝国历939年6月底。
    教廷跨过了特赞河,三脉各自为战,操控麾下大军,朝著永久冻土层扩散开来。
    除了一些大型堡垒城市还能勉强抵抗,其他城市大多沦陷。
    虽然靠著姚氏死战不退,给远东公民爭取到了撤退转移的时间,但因为运输因素,依然有七成公民被困於城市內。
    远东某座堡垒城市。
    火车站已然沦为一座疯狂的人间熔炉。
    候车大厅的穹顶下,人山人海,爭吵声如沸水翻腾。
    去往中州大区的车票早已售罄,但人群像决堤的洪流,仍拼命的朝检票口涌去。
    有母亲將婴儿护在怀中,父亲则用肩膀抵住身后推搡的人群;有在人群中走散的情侣,踮起脚尖不停的呼喊爱人的名字;有人则红著眼推翻栏杆,野蛮地朝里面衝去。
    末日下的眾生百態,难以论述。
    不多时。
    广播里响起一道声音。
    【因为铁轨被破坏,所有列车暂时停运。】
    【因为铁轨被......】
    听到广播里的声音,整个车站瞬间炸开了锅。
    “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好不容易才买到的票!”
    “那我们不是等死吗?”
    “......”
    无数人彻底崩溃,抱头痛哭。
    对於普通人而言,一旦遇见教廷大军无疑是等死的。
    此时。
    一位身材高大的红脸中年男人,从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手里,抢过来一个话筒,站到围栏上,声嘶力竭的咆哮道,
    “都別踏马哭了,前线失守已成定局。即便登上了火车,但在教廷大军的追杀下,我们也逃不出去,隔壁城市发往中州十二大区的列车,途中已被凶兽截停屠戮一空了!”
    “眼下已是死局。”
    “与其引颈受戮,还不如奋起反抗。”
    旁边。
    有人畏惧道,“我们能打过教廷人吗?”
    红脸男人愤怒道,“我们是远东人,永久冻土层上还怕死人吗?蚁多咬死象,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连一个气血境的教廷人都杀不死吗!远东男人的血性呢?”
    话语落地。
    原本还准备逃命的远东公民,纷纷放下了手中的行李。
    远东男人多彪悍。
    即便是普通人,也不愿坐以待毙。
    “抄傢伙跟他们拼了!”
    “操他妈的!能朝教廷人吐口痰,咱们就算没有白死!”
    “不跑了,远东人就没有投降的先例!”
    “誓与远东共存亡!”
    “......”
    怒火在人群中燃烧。
    现在的情况是,前线全面失守,姚氏只能蜷缩在部分堡垒城市內反抗,教廷大军分兵数千路,已经深入了腹地,永久冻土层上,不知道游荡著多少教廷大军。
    远东,已经陷入了绝境。
    若是把视角抬高。
    不只是这一座城市。
    939年6月底,远东五百座堡垒城市,在意识到困境之后,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凝聚力。
    一位位退役老兵自发组织民眾,开始指挥布防。
    例如,將老人妇孺安置到地下防空洞、男人编成军队、发放刀具兵器、设置防区。
    虽然他们只是普通人,也没有军备为依託。
    但即便如此,远东民眾也团结一致,悍不畏死。
    7月1日。
    天色蒙蒙亮。
    数百米高的堡垒城墙上,红脸男人抱著一把军刀,依著墙壁,抽著烟,“终於知道为什么帝国的城市外面都要建造这么一圈堡垒了,这踏马是等著这一天呢!”
    “姚哥,你是退役军人啊!”旁人好奇道。
    “是啊!祖籍是三大岛链的,我爷爷来到远东后,成为了姚氏义子,我们一家子也就扎根在这里了。”
    言罢,红脸男人又道,“虽然我不爭气,但我儿子还行,是个原修已经参军了,上次打电话,他说自己被调到了暗堡。”
    “暗堡是什么部门啊!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去年姚家主成立的部门,由他亲自领导的部门,你就说牛逼不牛逼吧!”红脸男人嘆口气,“我儿子叫姚海宝,若是远东不失守,他肯定能出人头地。”
    “不失守...”旁人苦笑一声,“除非有神跡,可神在教廷。”
    现在的远东,已经陷入死局了。
    不仅仅是远东,听说中州十二大区的公民也已经开始南迁了。
    而帝国的权贵们,估计都已经跑到了古族领地上。
    帝国上下人心惶惶,嬴氏与四大財阀都默认了亡国的下场。
    “来了!”
    “虫族来了!”
    “......”
    城墙上响起道道惊恐声。
    红脸男人站起身来,抬眼望去。
    地平线尽头,虫族大军如黑色潮汐般涌来。
    铺天盖地,遮断旷野,天地失色。
    数以千万的复眼匯聚成一片冰冷的星海。
    翅翼震颤的频率令空气都为之嗡鸣。
    虫潮正將整片青铜色天幕一寸寸吞噬殆尽。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见此情形,城墙上只剩下吞咽口水的声音。
    虽然心中恐惧,但城墙上的远东公民,没有丝毫退缩,手中握紧武器,双目猩红的看著天际尽头的虫族大军。
    此时。
    堡垒城市的苍穹之上,出现十二艘小型战舰。
    它们彼此相隔极远。
    舱门同时打开。
    十二位帝国军人扛著金属棺材,看著远处的虫族大军,將棺材推开了一个缝隙,轻声喊道。
    “七月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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