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先生。
    每当帝国最绝望的时刻,就会想起流火兵团。
    因为,在帝国最绝望的时刻,流火宛如神跡。
    ......
    帝国历939年,上半年。
    远东五百余座堡垒城市如孤岛般散落在永久冻土层上,数百亿公民被困於城墙之內,像笼中待宰的牲畜。
    有的城市已然沦陷,千奇百怪的凶兽,鳞甲如铁、獠牙似刃,嘶吼著碾过残垣断壁,在废墟间肆虐横行,以人类的血肉为食,碎骨与哀嚎铺满街巷。
    有的城市正被围困,遮天蔽日的虫兵织成黑压压的云幕,嗡鸣声如雷贯耳,翅翼割裂天光。坐拥虫族大军的母皇们,看著城市內的人族,不急不躁,仿佛在玩弄掌心的猎物,將人族的恐惧当作最悦耳的音乐。
    有的城市惨遭攻伐,百族联盟的氏族战士从四面八方涌来,昼夜不息地撞击军部重城的壁垒,无数帝国军人在弹尽粮绝之际,毅然决然地引爆自身,化作一朵朵血色的焰火,只为拖住敌军片刻。
    而中州十二大区內,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数千亿公民面色惨白如纸,惶惶不安,街头巷尾皆是失声的啜泣与无措的奔走。
    大批帝国权贵捨弃了自己的地盘,向著南方五大区仓惶迁徙。
    而南方五大区的公民,则卑微地叩响部落的门扉,恳求一方容身之地。
    但可惜,大陆战爭的失败,使得帝国与部落的关係降至冰点,部落权贵冷眼相拒,不肯收纳流亡的帝国公民。
    在这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悲欢离合如同潮水般日夜冲刷著每一寸土地。
    有走投无路的帝国民眾,带著一家老小,穿越帝国与部落之间的边境线。他们成群结队,偷渡求生,面黄肌瘦的脸颊上,眼窝深陷,脚下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
    有精通利益交换的帝国权贵,以各种好处换取了部落或东陆四族的庇佑。可他们躲在异乡的屋檐下,即便受尽刁难与冷眼,也只能弯下曾经挺直的脊樑,堆起满脸諂媚的笑容,將所有屈辱咬碎了,和著血泪,硬生生吞回肚里。
    但也有热血未凉的帝国公民,逆著南迁的滚滚洪流,毅然掉头向北,朝著远东的方向奋勇奔赴。大人物们尚可搭乘飞艇,但更多的普通民眾,则是开著汽车、骑著摩托,呼朋唤友,尘土飞扬中匯成一道倔强的长龙,昼夜兼程,赶向远东最后的堡垒——威京关。
    【誓与威京共存亡】
    这七个字,化作席捲帝国的信念洪流。
    939的上半年里:
    有人离开故土,顛沛流离。
    有人卑躬屈膝,苟且偷生。
    有人死战如石,寧折不弯。
    然而。
    无论身份高低。
    无论实力强弱。
    无论身处何方。
    举国上下,没有一个人敢相信帝国能贏。
    大厦將倾,只在旦夕之间。
    可就在所有人绝望时。
    7月1日。
    清晨。
    远东五百余座堡垒城市的上空。
    一位位扛著金属棺材的帝国军人,出现在寒风凛冽的高空之中。
    打开棺材缝隙,高喊七月流火。
    紧接著。
    “死......”
    “死。”
    “死!”
    一道道低吟,仿佛从地狱的最深处缓缓爬出,沙哑、断续、痛苦,又夹杂著千万亡魂的执念,迴荡在刺骨的晨风里,让天地为之屏息。
    棺盖滑落。
    一位位流火死士,从棺材之內迈步而出。
    他们的灰白色双眸,诡异而冰冷。
    他们漂浮於高空,脸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神情狰狞扭曲,仿佛每一道纹路都刻著赴死的嘶吼。
    他们的下半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雾化,仿佛在主动將自身献祭给这片天地,以此来换取无双战力。
    他们用最后残存的意志,抬起眼眸,越过千军万马,扫过敌人最密集的方阵。
    而后。
    他们同时俯衝而下,如坠落的陨石,朝著敌潮最汹涌之处撞去。
    途中。
    他们的身躯加速崩溃、雾化。
    双腿先散作雾气,继而是手臂,再是躯干......
    最后,只剩下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布满裂痕的脸颊上,灰白双目圆睁,死死锁住前方的敌人。
    仿佛要將这最后一瞥,化为永恆的诅咒。
    那一日,
    青铜色的苍穹之下,
    分布在不同区域的数百个战场之上,
    数千道灰雾陨石,拖曳著长长尾跡,如神明之怒,朝著敌军阵地狠狠砸落。
    起初。
    绝望之中的帝国公民,尚且不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有人仰头观望。
    有人茫然无措。
    有人麻木呆滯。
    但仅仅几秒之后
    灰雾陨石猛然炸开,化为一朵朵小型蘑菇云,在天地间膨胀、翻涌,將方圆数公里內的所有生灵尽数湮灭在灰雾之中。
    猝逢此变,灰雾之下的敌军,同样如帝国公民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或许,他们心中最后一闪而过的,是看著宛如飞蛾扑火的帝国军人,而诞生的轻蔑讥讽。
    可下一瞬间。
    灰雾之中,所有生灵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们僵在原地,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顷刻被抽乾了所有的血肉与生机。
    一具具原本魁梧的身躯,转瞬化作枯槁的乾尸,轻如秸秆,在风中微微摇晃。
    扑通。
    扑通。
    一串串沉闷的倒地声接连响起,乾尸如割倒的麦茬般成片倾覆。
    尘埃飞扬之中,无数片战场陷入死寂。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秒钟。
    数秒钟前,还不可一世的教廷大军。
    数秒钟后,只剩下灰雾瀰漫与满地无声的枯骸。
    ......
    帝国历939年,7月1日,流火兵团,横空出世。
    五千位流火死士,去往各个堡垒城市,与不计其数的教廷大军同归於尽。
    剩余的五千名流火死士,痛击百族联盟。
    创下了第九帝国千年未有之大捷。
    帝国的绝望,化为了教廷的绝望。
    仅仅是一日的时间。
    杀的教廷大军仓皇撤退。
    流火之名,如病毒一般,传遍了整个帝国。
    成为万载帝国之中最为耀眼的存在。
    若是站在上帝视角。
    即便是帝国最强组织【第一人称】,在流火出世之前,也不会认为帝国会贏。
    在它们的谋划之中。
    度化计划、薪火计划、同化计划、换家计划......各类疯狂至极的计划,都不是在本土上展开的。
    因为,东陆资源枯竭,这是不爭的事实。
    帝国的一切后手,都要在雾海解封、万载动乱时才能亮出来。
    而在此之前,帝国真的没有任何胜算。
    哪怕姚伯堂不提出假死计划,它们也准备了其他计划,来进行另一种模式的“假死”,拋弃绝大数帝国公民,只保留少数精英人族蛰伏,让部落、东陆四族与教廷大军抗衡。
    当然,若是没有假死计划,当今版本的薪火计划也不存在,但嬴闻道本身也可以化为“戴礼行”,来一个帝国“投降计划”,取得神灵的信任,再来另一个版本的“薪火计划”,去给衔接“同化计划”。
    总而言之。
    但无论哪种计划、哪种动態视角,都可以看出来,帝国完全没有在本土作战的打算。
    帝国自始至终,想的都是如何放弃本土。
    然而。
    流火兵团出世。
    將所有计划全部打乱。
    姚伯林凭藉一己之力,为帝国强行续命半个世纪。
    药剂一道。
    论时代价值与战略价值,流火药剂是毫无疑问的第一。
    它赦免的,
    是无数帝国公民的顛沛流离。
    是帝国权贵在异乡的卑躬屈膝。
    是第九帝国板上钉钉的亡国危机。
    没有流火,就不会再有后面的帝国。
    帝国的存在形式,只会是保留几千万精英人族的“火种帝国”。
    若是如此。
    自然也不会迎来后面的花团锦簇。
    ......
    帝国历939年,7月。
    流火兵团一战封神。
    数百亿远东公民在废墟之中,抱头痛哭。
    姚伯林,彻底登上神坛。
    被誉为远东之王。
    自此。
    在永久冻土层之上,嬴氏也需向姚氏低头。
    青铜色天幕若有名字,那一定是:
    姚伯林!
    ......
    远东,本部。
    外围的金属壁垒,已然坍塌了数段,残骸扭曲如折骨,在暮色中泛著冷硬的光。
    密密麻麻的帝国军人附在断壁之上,机器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正爭分夺秒地修缮著这座千疮百孔的军事心臟。
    空中的战舰起落不息,引擎低吼如野兽,载著物资与命令奔赴各个堡垒城市,去安抚民眾、恢復秩序、救治伤员、清剿残敌。
    流火兵团的横空出世,確实惊艷了整个时代。
    然而,对於军部而言,情绪宣泄之后,漫漫长夜才真正降临。
    大陆战爭败得太惨了。
    姚氏,这个镇压远东八百载的庞然大物,在这一战中被彻底打断了脊樑。
    二十亿族人,战死过半。
    族內精锐,几乎尽数填进了这场绞肉机战役。
    辉煌一时的姚氏,从此断层。
    办公室內。
    姚伯堂坐在桌前,双鬢泛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昔日灼灼如炬的目光如今只剩下麻木与呆滯。
    副官手捧文件,匯报著军部的损失。
    这些数据,落在姚伯堂耳中,宛如一把把钝刀,反覆割著他的神经。
    傍晚时分,他独自起身,神情呆滯地离开了办公室。
    只身一人,穿过暮色渐浓的街巷,走进了帝国英灵院。
    两侧的长青松柏林在凛风中低吟,积雪压枝,偶尔簌簌落下。
    他漫步其中,脚步迟缓,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最终,姚伯堂在一棵苍劲松柏前停下脚步。
    树干上,用铁钉嵌入了一个身份铭牌。
    【姚德农】。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姚伯堂望著“父亲”,许久才发出一声沙哑的哽咽声,缓缓跪倒在雪地之中。
    这位曾被世人誉为“远东之光”、姚氏扛鼎子弟、胸前掛满勋章的铁血將军,此刻在风雪之中,心如刀绞,失声痛哭,哽咽不止。
    泪水和融雪一起淌下。
    他是姚氏的罪人、远东的罪人、帝国的罪人。
    假死计划害死了十亿族人,让帝国陷入了亡国危机。
    风雪愈急。
    姚伯堂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军刀,刀身在暮光中泛著冷芒。
    他將刀身放在脖颈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此时,风雪之中,数道身影踉蹌赶来。
    “大哥,万万不可!”
    “大哥!您不能犯糊涂啊!”
    “……”
    姚长康、郑东涛,还有一眾参与假死计划的部下,踏破积雪,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姚伯堂身边。
    姚长康夺下军刀。
    “您没错!”他的声音嘶哑,眼眶已然充血,“若是能重来,我们依然会支持您执行假死计划!”
    姚伯堂颓然垂首,泪水滴落在积雪上,瞬间融出一个个小洞,“阿康......如果当初我不执行假死计划,那十亿族人就不会死了,我无法原谅自己。”
    姚长康哽咽道:“大哥,没有假死计划,远东也会失守,您何必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933年,他们决定执行假死计划。
    按照当时的情况来看,远东绝对撑不过三年。
    大陆战爭能撑到938年才失败,一是大陆战爭里,部落与东陆四族支援了不少强者。二是虫族一脉与凶兽一脉加入了战场。
    尤其是后者。
    若非如此,远东绝对撑不过三年。
    姚伯堂仰起头,望著漫天飞舞的雪花,目光空洞地喃喃:“可......如果938年,我们不把情报交给戴礼行,而是选择再多撑一年呢?那样的话,是不是就能等到流火出世了?”
    按照凶兽与虫族的发挥,只要两脉不撤军,军部还能再撑一年,能撑到939年流火出世。
    但当时的他,等不及了。
    因为,儘早执行假死计划,帝国就能儘早的脱身蛰伏。
    休养生息的时间也能长一些。
    除此之外,因为凶兽与虫族的表现,给了姚氏极大的信心,死战不退的呼声越来越高。可他心中清楚,这两脉就是凑巧出现了,大多时候它们是不参战的。
    姚氏的这种信心,属於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根本站不住脚。
    他怕再不执行计划,等真正败亡时,全族会在虚妄的自信中死战到底,直至彻底灭族。
    然而。
    时代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假死计划执行完的第二年,流火横空出世。
    姚长康心中悲哀,没人能想到流火兵团能横空出世,就连938年的姚伯林,也不知道自己能在939年时,推出这种威力的流火药剂。
    可站在结果论的角度,他们若是再坚持一年,等到流火药剂出世后,確实不用死那么多族人。
    只能说造化弄人。
    姚长康泪光闪烁道,“大哥,流火兵团的弊端您比我清楚,它只能用作震慑,不能当成常规战力。往后收拾残局、重整防线,还得靠您。即便伯林家主声望再高,可他只是药剂师,不善军事,您若是自尽,远东谁来守?而您是伯林家主唯一在世的手足血亲,您若自尽,他又该受到多重的打击?”
    事实而言,姚伯堂的能力,真的很强。
    他是万载帝国之中,最难的一届军主(因为双姚之爭,目前只是上將,但乾的是军主的活,是姚氏在军事领域的第一人)。
    姚伯堂的个人战力、军事魄力、战略眼光、指挥能力、政治腕力......各个领域都是顶尖,类似於张宗望在药剂领域的能力。
    同样,某种意义上,姚伯堂的战略眼光也没错,他与姚伯林有爭执,確实是因为姚伯林本身的战略眼光比不上他。
    很多东西,姚伯林无法理解,跟不上姚伯堂的思路,进而引发了双姚之爭。
    但还是老问题,姚伯林的军事能力再拉跨,可耐不住他真研究出来了流火。
    因此,姚伯堂本身正確的战略眼光,成为了错误的那一方,他的军事魄力与政治腕力,也將他推入了深渊之中。
    此时。
    其余心腹將官知道姚伯堂已有死志,纷纷开口。
    “对啊大哥!您是伯林家主的手足血亲,为了他的身体著想,您也不能自尽啊!
    “现在伯林的身体,是整个帝国的重中之重,大哥,您一定得慎重考虑。”
    “大哥,说句难听的,族老们都战死了,现在的远东,只有您有威望能主持大局,就算为了赎罪,您也不能死。”
    “......”
    风雪呼啸,松柏簌簌。
    姚伯堂跪在雪地里,久久无言。
    那一日。
    他没有死。
    但往后的岁月里,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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